苏月和倒是听懂了她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昨晚徐大小姐已然返回香港,又怎么会认床呢。
这分明是在点自己昨天打给苏奶奶的那通电话,想来她是受了不少调侃。
沉默了片刻后,苏月和不紧不慢地开口接道:“那我让人按照你香港的床买一套放到燕城。”
徐遇安被这石破天惊的“买床”,给惊得困意醒了大半。她的脑回路好半天没连上,脾气倒是先带着嘴做了回答。
“哼,谁要去睡啊!说好的各管各的,你可别想我去燕城给你当什么伺候公婆的好媳妇。”
熟悉的小猫跳脚式语气,让苏月和兀自在心中低笑了一声:“好。”
徐遇安觉得自己的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堵名为“好”字的软墙上失了效果。也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倒霉神经,开口时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委屈。
“你是不是只会说好?我又不是小屁孩了,不需要你哄着。”
“没有哄。”苏月和的语调平缓,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只是跟你商量。”
说好的各过各的装装样子,结果倒是装得跟新婚小夫妻一样挑起了家具。
徐遇安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点发烫的耳垂,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翻涌上来,化成了一句暗戳戳的威胁。
“别以为买张床就能糊弄过去。你前天没回来,两边家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而且你知道我睡什么床、用什么枕头和四件套吗?”
话一出口,她愣了一下。苏月和,还真知道。
那时候苏父与苏母外放南方任职,将年纪尚小最是调皮捣蛋的儿子带在身边。家中这些小辈的琐事,常是苏月和这个家族中的大姐来处理的。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在苏家居住期间的一应床品置办。
她对这些东西挑剔的很,以往在香港家中往往都要折腾上好些回方才不情不愿的点了头。如今“寄人篱下”,苏月和倒也没让她“受气”。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嫌弃的表情太过明显,不然苏月和是怎么每次都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从某种定制的埃及高支数缎面布,到高低软硬都极其适合的枕头,还有那审美系数极高的四件套花色。
徐遇安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像是赶一群不请自来的麻雀。
“不管,反正你不许买。”
那边的回答依旧干脆,字也是方才的那个该死的字:“好。”
徐遇安被这个回答气的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点想给当初答应这桩联姻自己一个巴掌清醒清醒。
明明可以像对付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一样,找个借口推掉,或者干脆飞到巴黎去避上几个月。可她没有,不仅没有,还认认真真地跟父亲讨价还价了半天嫁妆,好像生怕这门亲事黄了似的。
“不说了,画了一晚上的图,困死我了。”她把话题生硬地掐断,语气里带着一种逃兵式的仓皇。
“嗯,好好休息。感谢你对扶贫事业的支持。”
徐遇安正预备挂断电话的手指,被这句话硬控住了好几秒,
捐款的事她昨晚才让Mandy处理,财务那边今天才会走流程。她苏月和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消息啊。
除非……自己身边出了“叛徒”。
“挂了,困死了。”徐遇安当机立断的结束了对话。
她把挂掉的手机丢到一边,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重新趴回了桌上,低头看着绘图桌上摊着的那张设计稿。
这套被她取名为“醒春”的高级珠宝系列的设计灵感,来自燕城冬春交界时,自泥土里渗出第一缕生机的景色。
主石是一颗产自哥伦比亚的木佐绿祖母绿,切割成枕形。周围镶了一圈深浅不一的黄色蓝宝石和钻石,像枯黄草丛里冒出的一星新绿。
春天,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冒出的米粒芽苞,慢慢展开成嫩绿色的叶片的时候,苏月和会带她和苏丝弦一起去北海公园划船。
湖面上的冰刚化开,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阳光照在身上却已经有了一丝暖。
她喜欢趴在船头伸手去够水面上的波纹,够着够着差点翻下去时,又会被苏月和一把拽住后领拎回来。
她回头想道谢,但看见苏月和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就又气呼呼地把谢谢咽了回去。
徐遇安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试图把这段不太美妙的回忆甩出脑子。她小心地把设计稿收进防尘袋里,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让白笔山道上的晨光涌进来,将整间书房照得透亮。
等她完成泡澡护肤等一系列工序,迈着慵懒的步伐出现在小餐厅里时,时钟的指针已经快过十一点。
难得这时候还在家的周萱月坐在黄花梨圆桌旁,端着杯锡兰红茶,低头看着杂志。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昨晚又通宵了?脸色这么差。”
“哪有很差,我明明容光焕发呢。”徐遇安拉开椅子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手,“妈咪你今天没约人喝茶?”
“约了下午,还早。”周萱月把水果碟往女儿面前推了推,“昨天厨子新试了个瑶柱白果粥,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徐遇安点了点头,拿起一块火龙果咬了一口:“妈咪,昨晚那个提拉米苏还有没有?”
“就知道你会馋,让他们多留了一份。”周萱月朝旁边的佣人点了点头,佣人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母女俩正说着话,管家从外面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夫人,小姐,那只手镯已经让人先送去保养了,等保养好了再送回保险柜。”
周萱月点了点头:“那镯子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你卫阿姨疼你才舍得拿出来,你戴的时候要仔细点。”
“我才不戴呢。”徐遇安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混得像在撒娇,“那么老气的东西,戴上跟慈禧太后似的。”
周萱月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温柔。她没有立刻说话,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等佣人把提拉米苏端上来放到徐遇安面前,方才悠悠说道:“怎么,又跟月和闹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