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墨礼忽觉鼻子堵得慌,她缓慢吸了一口气,嘴唇麻麻的,讲话也变得不清楚,“其实你们长得不像,他的眼睛是浅棕色。”
她闭上眼睛,“把她关起来,她会开心吗?”
“也不是只有她被关起来了,只是有的人房子大了点,有的人小了点。”
没有人再说话,车窗外,一座烧焦的院子闪过。
那个院子还有一棵老枯树在摇曳着它仅剩的几片枯叶。
树干再抓不住这仅剩的鲜活,枯叶挣脱枷锁,摇摇晃晃的飞向远处最大最沉闷的宅子,飞过雕满繁复木纹的窗前。
阳光透过窗子,花纹便刻在了面前老人的脸上。
“老爷,小姐到了。”
老人活动几下坐回轮椅上,季叔推着他,还没回到茶桌前,刚烧好的热水先一步端了上来。
见传话的人还没走,季叔看了一眼老人的神色,开口,“还有什么事?”
来人的头又低了几分,“小姐她身边还有一个人,要让他进来吗?”
“让客人去偏厅休息吧。”季叔说。
那人点了点头,不出片刻,便听见一阵轻轻重重的声音,直到白子禧走进来,额头的汗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脸像石膏墙一样白,嘴唇也几乎要融进皮肤里。
没有人给她端椅子,也没有人搀扶她,白子禧直接瘫坐在地毯上,用手臂撑着身子,喘着粗气。
水雾模糊了视线,这对祖孙俩就在这阴暗的老宅子里沉默。
白子禧实在撑不住,直接躺在地毯上,“季叔,给我来点吃的,我可好几天没吃上正经饭了。”
季叔没动,白锺泉抿了一口茶,呼出一口气来,“年轻人,饿个几天也当排毒了。”
水雾挡着,老人的手轻轻一挥,脸上又是慈祥的笑。
不过白子禧四肢朝天,也看不见。
“老年丧子。”白锺泉轻笑,“你做得不干净,心太急了。我还是很宝贝我的儿子的。”
“我没打算活着回来。”白子禧撑起身子,骨头碰撞发出咯吱的声音,“不怕死才能让事情趋于完美。”她每笑一下,身体就会一抖一抖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白锺泉又抿了一口茶,发出一阵沉闷的笑,“这是做刀的手段,不是做人的手段。人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道德伦理爱恨嗔痴,不过求死之前过得顺自己的心意。
你要是不能吃饭(在闽南地区里,有部分会用“咩假埋了”也就是不能吃饭了来说一个人死了。)只能做人家宰猪的那把刀,你疯也好,睿也好,没有人会记得一把杀猪刀。”
“你希望我活着吗?”白子禧没头没尾的说了这句话。
白锺泉没有回答,地上的人撑起身体,她的脸已经成熟不少,但依稀看得出来还是个孩子。
“我在你眼里一直都是一把杀猪刀,不是吗。”白子禧讲着讲着面部肌肉扭曲起来,“我的才华,我的人生,甚至是我的神经病……不都是你的刀吗?”
“必要的牺牲是必需的。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白子禧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迷茫,她没有上过学,甚至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他是谁?”白子禧坐直身子,尽管已经坐不稳了,她像一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瞪大了双眼,暴露出里面的血丝和漆黑的瞳仁。
白锺泉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我老了,忘了你还没有正经读过书,上过学。”
白子禧倒吸一口气,咳嗽卡在嗓子里。季叔连忙上前扶住她。
“这,这,这不是你害的吗?”白子禧压住咳嗽,这才从喘息中吐出这句话。她卯足了劲要往前冲,脖颈青筋暴起,可是太久没正常进食,季叔愣是拦住了她。
“禧子。”白锺泉倒干净这杯茶。
“你要是生在一个普通甚至贫困的家庭,你长不到八岁。我们白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紧接着,他又开口,“我这个人恋旧,喜欢陈茶,可是没有新茶就没有陈茶。今时月也曾照旧人。”
白子禧几乎要把季叔的衣服扯破,“你就不怕,不怕我动手吗?左右我是个疯子。”
“哼。”白锺泉冷笑一声,“痴儿败子,你确实太过于年轻了。”
他放下茶杯,点燃一根香,用手扇灭火苗,“那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这一去,她们家可承受不住。”
白子禧没有说话,她停止了挣扎。窗框的影子照在他们身上,还有那繁复的花纹。
“季叔。”她说道,“你先出去吧。”
季叔愣住一瞬,转头看向白锺泉,得到允许后才起身出去。
门一关上,白子禧挪到墙角,费力靠着,“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这句话是无厘头的,白锺泉没有回答。
飘起的水雾搁在他们中间,二人皆沉默许久。
“你的爱人,我的奶奶,白家曾经的女主人。”
白锺泉挥手,水雾被打散,却仍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他道:“你已经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香的烟气袅袅娜娜,苍老的双眸里,是白子禧高大虚弱的身体。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