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巨大的情绪爆发后，我的身体和精神被彻底掏空。

来到这里后不断积压的憋闷，愤怒，不解，恐惧和委屈，终于随着泪水一并倾泻而出。我哭到嗓音嘶哑，几乎窒息，直到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当所有情绪都燃烧殆尽，留下的只有一片空洞的绝望，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只剩下一具空壳。

皓天并没有立刻回应我的质问，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我的背，直到我渐渐平息。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仍在这间不大的密室里，方才那番歇斯底里的怒吼与痛哭……不可能没人听见。可此刻四周死一般地寂静，先前蚊子般的嗡嗡低语声和嘈杂的脚步声，竟都消失了。

是被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了吗？此刻都在面面相觑？

我在心底重重叹息，本来就无人认可我，如今怕是更加看不起我了。

“我……”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皓天立刻递来一杯水。我已经太久没有喝水了，加上迷药的后劲，不仅喉咙干痛，嘴唇也干得起皮。

我抱着杯子连喝几大口，脸埋在杯子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正懊恼时，听见皓天在一旁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我放下水杯，情绪早已被掏空，此刻再也提不起力气去质问，更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再失态一次。

我只是轻声问道，“别人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他们不敢靠近，都离得很远，放心吧。”

“好。”我异常平静地开口，“你先告诉我，他们为什么非要杀我。”

他缓缓伸手，将我垂落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他们……坚信外面那些人，不管是条子，特遣队还是其他势力，都是冲你来的。只要把你交出去，危机就会解除。所以他们才会出此下策。”

“可是……”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我们不是同一阵营的人吗？”

“……因为他们对你没有感情。”皓天小声解释，“在他们眼里，你10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感到胸口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所以，再死一次也无妨是吗？”我低声冷笑。

“……”皓天没有否认。

窒息般地无力感淹没了我。

“我难道不是宁氏的二少爷？”

皓天叹了一口气。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弱小的人活不下去。想要让他们信服你，认可你，就得先立威。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放肆，就是因为他们既不畏惧你，也不信服你。”

他顿了顿，“他们眼中唯一的少主，宁氏未来的继承人……只有大少爷。”

“可你要我如何在一天之内就立威！？” 我失声喊道。

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一个活在别人的敬仰和赞美之中，另一个却被遗弃在黑暗中，注定被所有人遗忘。

他轻而易举拥有的一切，是我苦苦哀求都永远无法触及的。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已经处置了对你动手的人，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他信誓旦旦道。

我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床上，如同被鬼压床时听到的声音。

他毫不留情地下令处决，砍下那些人的手，每一个字都透着从未有过的残忍和狠戾。

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个人，陌生到令我害怕。

恐惧再次漫上心头。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我知道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始终不愿与我坦诚相对。但不管早晚，这件事情必须有个交代，我们终究要面对。

他沉默许久，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我……并不是存心隐瞒。”他终于开口道：“最初没有说，是因为我真的无法确定你的身份。听说你可能还活着，我第一时间就动身去找你，没料到途中发生连环车祸。当时好几拨人都在追你，全都在高速公路上表演竞技飙车……我的车避让不及，直接跟你撞上，引发大火，我们才一同被送进医院。”

他继续说道：“在医院时……我一直在等你醒。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会失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你得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和夫人已经在10年前那场爆炸里死了。我也是那之后才加入的集团，根本没见过你。所以保险起见，我才决定先隐瞒身份，留在你身边保护你，同时查证你的来历。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我绝不能暴露自己。”

“……行，就算一开始你不确定我身份，不能暴露，我认了。那后来呢？确认了我是谁，为什么还要继续瞒着我？”

“我、我确实想说的。但确认身份后接二连三出事……就一拖再拖……”

他指的是警察突然围剿那次？

“再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别的事，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别的事。

音乐节那晚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我的脸忽的烧了起来。

站在皓天的立场想想：辛辛苦苦出来找主子，好不容易确认了身份，结果还没来得及表明身份，就被喝醉的主子死缠烂打的表白，还顺势给睡了………………这这这，这换做是我，也难以启齿啊！！！

“那、那也不是理由！！！”我强装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虚了几分，“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说的！”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胆小鬼。总、总之发生很多事情后，我更不敢开口，就是害怕你失望或者生气的反应……”

他诚恳的低声认错的态度让让我噎了一下，可转念一想，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好，你一开始隐瞒身份我认了，后来不敢坦白我也勉强能理解……可中途你好几次把我扔下又算什么？！”

“哪有好几次！就那一次！第二次明明是你用猫吓我！这也能怪我吗……”

这委屈巴巴的腔调，活像是我在欺负他一样。

我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一次和两次有什么区别！反正你就是抛下我了！” 我提高音量，已经完全顾不得是否会被旁人听见了。

“那是因为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我当时没得选，只能先把你安顿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充当诱饵引开他们！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透出一丝委屈：“我知道你觉得我抛弃了你……但那个时候，我独自离开确实是因为我们被跟踪了……我一确认安全就立刻回来找你了。至于扔掉摩托车……也是因为发现车上被装了追踪器。如果继续带着你骑那辆车，我们早晚都会被找到。”

我这才想起来，他回来时还一本正经地说摩托坏了。原来不是坏了，而是……扔了。

“那你父母的事呢？难道那些也是编出来骗我的？！”

想到自己曾为他流泪，甚至傻到去自投罗网，我就气得牙痒痒。

“……那些事情，是真的……”他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没骗你。”

他嗓音中的哽咽让我心头莫名一紧。明明该继续发火的我，竟忽然心软了。

真是太没出息了。

“…………为什么？”

“什么？”

“既然宁氏害死了你父母……你为什么还会选择加入？”

他本该恨之入骨才对。

皓天的呼吸声变得紊乱。每一次短暂的吸气后都是漫长的停顿。气息颤抖，话到唇边却如何都开不了口，欲言又止。

“因为……”很久之后，他终于哑着嗓音开口，“我无处可去了。没有家，没有归处，孤儿院也待不下去……能收留我的，只有宁氏。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入，要么死。”

“可我还不想死。”

回忆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深哥，我想死。”

“让我死了吧。”

“我生不如死。”

我……

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回荡着的全是我苦苦哀求解脱的声音。那时的我深信，人从降生那一刻起，死亡的倒计时便已启动。每熬过一天，不过是向死亡更近一步。

早死晚死，结局都一样。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早点从这人间炼狱中解脱？

我从未觉得人生中有任何事物值得留恋。

可是皓天他……

“我还不想死。”

他声音里奔涌的生命力和身上散发出来的光，几乎刺痛我。他是那样耀眼，那样鲜活。

一个与我截然相反的存在。

“最后一个问题。”我低声道。

“皓天……是你的真名吗？” 我微微仰起脸，徒劳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试图在无尽的黑暗里捕捉他的气息与存在。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