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乎我能不能翻身的时机。”江允南沉声说完这句话，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廖瀚星这个鬼精灵平常看着咋咋呼呼，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锋利，江允南又被人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我不信任祁尚禹吗？

祁尚禹不值得我交底吗？

江允南思考这个问题，很快得出结论：我信任他。他值得。

昨晚俩人坐在沙发上。

江允南差点脱口而出：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直播。我们聊聊吧。

但很快就忍住了。

因为一个更猛烈的念头，疯狂否定了他先前所有的设想。

他怕了——

是的，他怕了。

哪怕是两个月前，如果有人问江允南：你怕不怕自己直播时的事被人知道？

江允南都会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对方，并冷冷的告诉他：不怕——从头到尾，我只是不想这么早被人发现，我从来没怕过。

说白了，真到跟林西城撕破脸那天，别说直播，什么把柄都跑不了。鱼死网破是一个必然事件，但会因为发生的时间点不同而导致结果不同。

有没有可能鱼不是非死不可呢？

鱼也能好好活着的啊。

所以江允南有自己的节奏。他不想太早被人干扰节奏。

但现在，再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一定会选择沉默。

因为他真的怕了。

他希望祁尚禹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而选择跟助眠之神亲近。

他希望自己的男朋友，从一而终，只喜欢他。

但同时——

他又怕祁尚禹看见那些充斥着涩.情.荤.话的弹幕，他怕祁尚禹知道他每晚要应对的人是一些把性.器.官挂在嘴边的猥琐男，他怕祁尚禹知道他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

但其实归根结底，他怕祁尚禹嫌弃他也是这样的人。

甚至都不用嫌弃，光是怀疑和猜忌就已经够伤感情了。也够伤自尊了。

先是小狐狸事件，带来的那些风波和辱骂。

再是那之后，湛蓝传媒平台所有ASMR版块主播们在外的恶名。

正如林西城所说：你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难道还要去验明正身，证明你还是个处男？别天真了！

是啊，别天真了江允南。

指指点点可以不听，清清白白却难以验证。

祁尚禹没那么爱，这个概念确实让人难受，但江允南又可以理解。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并不值得被爱。

一个脾气坏，性格差，还满身污点，在韩国混不下去被人捡回来的人。有什么可爱的。

这个字对他来说太过奢侈。有幸体验一次就已经没有遗憾了。

最起码，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是真的开心，这就够了。

活在当下就好，谁又能知道以后。

既然已经明了了，那就更没有质问的意义了。

江允南压抑的想着，最好祁尚禹一辈子也别知道。

江允南总是想的比说的多。

廖瀚星一直觉得他江哥是个很神奇的人——他总是冷脸，大多数时候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偶尔一个细小的抿唇，皱眉，或者抬眸，又会被人精准捕捉到他的不开心，还蛮好猜的。

可当面临重大决定的时候，就好比现在，他面色阴郁，锁眉不止，明知道他不开心，他烦躁，他难受，他纠结，可却根本猜不透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不知道除了本能的负面情绪之外，他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打从坐在这个位置开始，江允南的脸就是冷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脸越来越冷。廖瀚星都开始觉得紧张。

“好吧哥，这个话题让你不开心那就不说了。”廖瀚星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江允南沉静反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

“或者说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江允南如实说：“我想听听。”

“额……那……好吧。”

廖瀚星深呼一口气：“江哥，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没必要想那么多，这种事很正常。”

江允南正眼看他。

廖瀚星对上那双沉水般的眼眸，真心道：“真的江哥。男人啊，像你这样的还是少数。但因为你也是男人，你应该知道，大多数男人都是那个德行。啊包括我也是。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父亲，伴侣，兄弟。只有你还没发现真实面孔的那个他。”

江允南静静听着。不管认不认同都不打扰。

廖瀚星继续坦然诉说：“就拿我来说吧，江哥，你肯定能感觉到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自从你从林西城手里把我救出来之后，我就开始喜欢你，有一段时间甚至是迷恋……那也是我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但是呢，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这份爱拿不出手，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也保护不了你。所以一直以唯一好朋友的身份接触你，霸占你。并私心的想，只要在你身边就能不被林西城盯上，我对你的喜欢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一直到上大学，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开始变化。因为我认识了赫哲他们，我的生活里不再是你和工作。你也一样，有了祁尚禹和杨梦茵，你也有了不唯一的朋友。你们相处的比跟我更好。”

“但这并不耽误我依旧喜欢你。可是喜欢归喜欢，我做不到全心全意为你付出，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我讨厌赫哲追你，可还是帮赫哲约你。为什么呢？因为我同样无法拒绝赫哲，毕竟他是跟我朝夕相处的室友，我们一起打游戏，一起去食堂，天天都在一起玩，我不可能因为你得罪他——退一万步说如果我能跟你交往还好，那你肯定比赫哲重要。但如果不能呢？我就得考虑会不会鸡飞蛋打了，我就要权衡利弊了——所以我做了很多让你不高兴的事。但是，你没戳破我。我一边觉得有愧于你。一边又觉得很庆幸。”

“我一直把你当成衡量单位，在不得罪你的前提下，比你重要的就值得做，没你重要的就不去做。”

“后来，我发现祁尚禹跟你走的很近，我非常不开心，因为我发现你对祁尚禹和对待赫哲完全不一样。你太偏心他了。这个信号让我觉得很危险。我觉得你会被他霸占。我就经常在你眼前说他坏话。”

“但是……过生日那天祁尚禹给了我5000块红包连眼睛都没眨，我就又……唉，那一刻我想的是，要是你跟祁尚禹交往，不止你能过好日子，我可能也会借光。以我们两个的关系，我但凡哪天有难处跟你开口，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毕业以后，你们俩就是我在北京的人脉。这么一想我又能接受祁尚禹了。尤其我知道他是ZGWAN的大公子之后，我更接受他了。”

“那可是ZGWAN诶，国内顶级的娱乐公司。资源，财富，人脉，地位，大把大把的。跟祁尚禹做朋友就等于下半辈子不愁钱花了。谁能抗拒的了？我反正不能抗拒。”

“你看，我就是这种摇摆不定，又爱跟好朋友权衡利弊的人……实话很难听是不是啊江哥？但没办法，这是事实。所以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却也没有多少愧疚。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而且我并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吗？”

“大概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吧，所以我一直觉得，没有人会毫无保留的爱你，不计回报的为你付出。祁尚禹也是人，而且还是个会喘气的男人。你能指望他这辈子只对一个人专心专意？不可能的。”

“那种家庭长大的大少爷什么东西没见过？所以江哥啊，祁尚禹喜欢你是真的，正上头的时候，千方百计想得到你也是真的，所以你觉得他真诚热烈。但他聊主播还暧昧是真的。不专心也是真的。你更应该想象一下，他下头了以后会怎么做。你又会是什么处境。”

“喏，大多数男人都有个通病，向往贤妻良母美好家庭，却又奢求红颜知己灵魂伴侣，并且，”廖瀚星竖起两根手指：“最好这俩不是一个人，你懂我意思吧？”

“妻子呢，未必是最爱的，但一定是执念最深的，千挑万选的，必须拥有的，也是最合适的——至于知己呢，未必有妻子优秀，但一定是聊的欢的，玩的开的，灵魂能共振的，□□碰不碰撞这个因人而异。嗯……大概是这样。”

“如果你以后成了妻子，那大概率他还会在外面有个灵魂伴侣。但如果你不是妻子，那大概率你就是那个灵魂伴侣。我总觉得他对你是执念比爱多。”

“与其说是爱你，不如说是不肯放过你。”

“哎……我本来没想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但既然聊到这份上了，我是真的不想让你再栽进去。江哥，我也真的想让你知道，人性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经不起考验的。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差不多得了的状态，既然大家都不完美那就谁也别说谁，就这种感觉。”

江允南全程安静听完，脸色照常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冷场，反倒是吐出衷肠的廖瀚星有些尴尬。

廖瀚星拿起已经凉了的珍珠奶茶，窘迫地吸了几口，又抬眼看着江允南的反应，意识到对面的人还是没有表态的意思，廖瀚星忍不住问：“所以江哥，你打算怎么办？”

江允南两手交叠在身前，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个往外拔的动作，“人性确实经不起考验，这个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廖瀚星登时以为他要把戒指摘下来，还回去：“那你要找他分手吗？”

下一秒，却见他江哥又把戒指牢牢带戴了回去，还狠狠往里面怼了一下。

“不去。”江允南沉声有力地说。

“啊？”廖瀚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刚才说了那么多……”

“我全当没听到。”

“……”

江允南整理好衣服，冷着脸站起身：“不好意思瀚星，我现在没胃口，不能陪你吃午饭了。”

能听得出，他已经尽量保持镇定了。

江允南转身想要离开。

擦肩而过之际，廖瀚星猛地起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江允南转头看他，眉眼间全是冰霜。

“你忍得了？”廖瀚星不可置信：“你……你忍得了？你这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你忍得了？”

江允南没说话。

恰恰是这种反应，更加刺激廖瀚星的神经：“江哥，你就……你就这么喜欢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