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北京,我就发现我妈和我二叔之间的气氛变了。我妈还是很抗拒,但我二叔比较主动。哎……我没什么想说的。这么多年我二叔一直没娶,还把我视为己出。我知道他不是真喜欢我这个小孩,只是因为我是他最爱的女人和他最尊重的男人的结晶,爱屋及乌罢了。”
“这事且不说我没有立场选择哪一方,就算有,我也不能选。我不能对不起我爸,也不能道德绑架我妈,更没办法否认我二叔的爱。说到底,他们几个人里但凡有一个坏人,这事都好处理,但偏偏每个人都很好,站在每个人的角度,都是小心翼翼的又希望彼此能过得再好一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干涉他们,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最起码能让他们多几分坦然,少一点负担。”
“悠悠之口堵不住,但家里人不能互相伤害。”
“再后来,我二叔因为考虑到我以后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干脆把姓也改了,为的这件事,我奶奶骂了他大半年。自己亲儿子,倒不至于骂那么难听,但什么戳心骂什么。我妈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彻底接受他的吧。我也是。”
“我妈跟我二叔没领证,但我还是管他叫了爸,叫爸的那天,我看见我妈和他都松了一口气——我自己也松了口气。”
“这几年我们相处的很好,我二叔这人性格活跃又有趣,我也被他感染了不少。仿佛日子重新变得有盼头。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里空,起初我想不明白,直到看见床头柜上小熊猫和抽屉里的相机,我才意识到这份空荡荡的感觉是为什么。是我想见的人,始终没能见到。如果这辈子都见不到,那将会是我的第二个遗憾。”
“回北京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每天都会听小熊猫里的歌声入睡。”祁尚禹珍惜地捧起江允南的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自嘲般地说:“我真的是上瘾了,我只有在听见你的声音时才能睡个安稳觉。”
“也有一些药物能促进快速睡眠,但是你知道吗,我一晚上能做七八个梦。第二天早上起来累的要死,还不如不睡。只有听见你的声音,我才能睡得安稳,什么也不想就睡得很安稳。”
“后来由于我不节制的使用小熊猫,它终于被我搞没电了。那玩具是韩国产的,当年制造的公司已经倒闭了,我连个电池都买不到。再后来,那只小熊猫已经成了我书房里的标本,每当我想你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再睡不着呢。”一直沉默的江允南突然问。
祁尚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小熊猫没电以后,你再睡不着怎么办,”江允南说:“还吃药?”
祁尚禹看了看他,片刻后说:“挺着呗,困了自然就睡了,不过我也没坚持多久,再后来跟你合租,可能是知道你在身边吧,心里就很踏实,每天都睡得很好。越来越好。”
说这话时,祁尚禹的声调明显不再沉着,不再紧绷,还透露出一股浓浓的幸福感,好像一切都苦尽甘来值得欣慰。
江允南看着眼前的人片刻,选择转身将人拥抱在怀里,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换来的是,锁骨上湿热的呼吸和吻,腰肢也被牢牢禁锢住。
“江江同学,你是在哄我吗?”又落下一个吻,祁尚禹笑着问:“我是你第一个哄的人吗?”
“第九十九个。”江允南说。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噗嗤一笑,又将他搂紧许多,像是惩罚。
祁尚禹拥抱他的力量总是比他要大很多,那种禁锢叫人喘不上气,却让他很安心。
“你呢,”祁尚禹埋头在江允南颈间,闷声问:“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
“我的故事不值一提。”
“可我想知道。”
“……”
“我想知道那几年你都经历了什么,去了哪。不止是这些,”祁尚禹说:“你的一切,你的从小到大,我都想知道。”
江允南不说话。
祁尚禹就撒娇似的在他胸口蹭了两下:“告诉我。”
“……”
从小到大……
目光越过祁尚禹的发顶,江允南的视线落在衣柜上,思绪有些放空。
他出生在燕郊普通家庭,自打有记忆起物质条件就很一般。上小学的时候,音乐老师对他母亲说过:您家孩子很有天赋。
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闲钱培养孩子,又是音乐这种烧钱项目。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母亲意外去世,江允南就跟着父亲江聘生活。
那是江聘又娶了个新老婆之后的事——
有一次,父子俩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小弟弟买婴儿用品,去了一家大商场,正巧商场一层正在搞活动,随机找现场观众上台表演。江允南忘了一等奖是什么,只记得参与奖是两包蓝月亮洗衣液,5公斤装的,只要参与就有奖。
当时母亲意外身故的赔偿款刚下来,江聘手里是有点小钱的,但他以前拮据惯了,就还保持贪小便宜的习惯,于是让江允南举手上台。
没错,就是为了那两包洗衣液。
当时江聘想的是小孩子嘛,唱得好坏都无所谓,洗衣液到手就行。谁承想小小年龄的江允南一首《you raise me up》直接征服了现场观众。一场促销活动愣是在那短暂的三分钟歌曲里,变成了小型演唱会。
尽管一等奖是内定的,江聘还是只得到了两包洗衣液,但江允南下台后,江聘有了意外的收获,他被一个星探找到了。
星探说了很多,但江聘并不懂什么“音域、童模、节拍、渠道、包装、练习生、爱豆”,交谈半小时,他只听懂了三句话:
你儿子很漂亮。
你儿子嗓子好。
你儿子能挣大钱。
一听说儿子能当明星赚大钱,江聘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拍一部戏就收入上亿的明星们。八字没一撇就先做起了富豪梦。
再加上星探说练习生有宿舍,供吃供住。不用家里掏钱,免费培训,等以后挣钱了再回报公司即可。而且选拔成功后直接送到海外培训,几年之内不会回家。
不花一分钱就能把儿子送出去养,以后还极有可能是个摇钱树,又不会影响现在的家庭关系……这些话落在江骋眼里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举三得。于是江骋欣欣然就把江允南送出去了。
“他就这么把你给卖了?”祁尚禹抬起头,眉头紧锁道:“他人呢?现在在哪?”
“不知道,”江允南没什么波动,静静地说:“出国后就没怎么联系,跨国电话总是打不通。后来我出道了他主动联系我,问我赚了几百万,我说我债还没还完,他就挂了。再后来我出事,就彻底联系不上他了。”
祁尚禹义愤填膺:“……他这么渣的人,是怎么能生出你这种漂亮乖巧讨人喜欢的大宝贝的?岂有此理。真不公平。”
江允南:“……”
江允南:“无所谓,我也不想见他。”
祁尚禹正想亲亲宝贝好好安慰,突然品出这段话里的另一层信息,立刻问:“那你那几年的生活费从哪来?”
江允南顿了顿,说:“临出国前,他给了我三万块钱。”
祁尚禹认真看着眼前的人,想等他继续说,可江允南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祁尚禹:“……”
祁尚禹:“然后呢?”
江允南:“什么然后?”
祁尚禹:“不是……”
意识到这句话已经结束了,祁尚禹顿觉得不可置信,随即感到心如刀割。瞬间各种凄惨的画面都在脑海里上演了一遍。
八年……
一个未成年小孩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一点收入来源。
就靠那三万块钱活了八年???
祁尚禹正想说你都怎么过来的?
就听江允南非常平静的给他来了一记五雷轰顶——
他说:“那笔钱,还是我妈意外身亡的赔偿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