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病人是女性,叫瑶姬,名字和炎帝之女瑶姬同名,主修神话体系正是巫山神女系。
她在第五星域的一次诡异副本中为了保护平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副本核心的能量冲击,意识被击碎,散落在意识层中,昏迷了六年。
瑶姬的意识层是一片云海,白色的云朵在脚下翻涌,远处有一座山峰。
巫山,神女瑶姬站在山巅,俯瞰着云海,云海之下是人间。
她的意识体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在风中飘动。
她感知到了赵晓的到来,没有回头。
“你是来带我走的。”
“你不想走?”
瑶姬沉默了一会。
“我在这里能看到人间。云海下面,有人在种地,有人在放牛,有孩子在河里游泳。我在上面看着他们,看了一年又一年。如果我不在这里看着,万一他们遇到危险怎么办?”
赵晓走到她身边,也看着云海。
“你在这里看了六年。六年来人间没有因为你不在而毁灭。不是因为不需要你,而是因为你已经教会了他们如何保护自己。巫山神女的故事不是‘永远守护’,而是‘守护到他们不再需要守护’。”
瑶姬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云海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转身握住了赵晓的手,意识层节点底部的漏洞被补上。
暗红色的触手缩回了归墟。
第三个病人。第四个。第五个。
每修复一个漏洞,赵晓的意识就要进入一个不同的意识层世界。
夸父的焦土,神女的云海,精卫的汪洋,后羿的焦阳,嫦娥的广寒,大禹的洪水,神农的百草,轩辕的战阵,蚩尤的迷雾,少昊的凤鸟,颛顼的绝地天通,帝喾的八方之风。
二十三个病人,二十三种神话体系,二十三个在意识层中迷失了多少年的痛苦灵魂。
赵晓修补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不是疲惫,而是每进入一个意识层节点,她都要承受那个节点中所承载的全部记忆和情感。
夸父的疲惫,神女的孤独,精卫的不甘,后羿的悔恨,嫦娥的思念,大禹的责任,神农的慈悲,轩辕的威严,蚩尤的勇猛,少昊的仁爱,颛顼的秩序,帝喾的智慧。
二十三种情感在她心中交织、碰撞、融合。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华夏神话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民族在不同历史阶段对世界的理解和表达。
夸父代表坚韧,精卫代表执着,后羿代表牺牲,大禹代表责任,神农代表探索。
每一个神话人物都是一面镜子,映照着华夏文明在不同时代的精神面貌。
最后一个病人,第二十三号,是一个老人,七十八岁,华夏血统纯度百分之九十以上,主修神话体系:盘古开天系。
他在一次实验中试图用自己的意识去触碰意识层的最深处,结果意识被吸入了归墟,昏迷二十年。
盘古——所有华夏神话的源头。
赵晓站在二十三号病房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她回头看着身后的十一个人。
姜瓷、贺兰辰、云鲲、司辰、苍谣、江望舒、陆仁甲、刑天、长离、应龙、风后。
她需要一个支撑,姜瓷走过来把她按在墙上,“你从第一个到第二十二个,没有休息过。你的意识在意识层中待了二十二段完整的时间,每一段都不比你在回声星那次短。你现在的能量波动比正常水平低了百分之四十。”
赵晓摇头,“盘古是最后一个。等这个补完,永夜星医院的二十三个病人就全部醒了。”
姜瓷看着她的眼睛,松开了手。
“三分钟。我给你三分钟休息。三分钟后,你进去,我让狌狌跟着你。如果能量波动再下降,我就让苍谣用音律把你的意识拉回来。”
赵晓靠着墙闭上眼睛。
三分钟很短,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遗忘心脏在归墟中搏动得越来越快,每多等一分钟,就会有新的裂缝出现,新的病人倒下。
她睁开眼睛,推开二十三号病房的门。
老人的身体很瘦小,缩在被子里像一截枯木。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但他的嘴唇还有血色,微微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赵晓凑近些,听到他一直在重复的两个字——“开天。”
盘古开天。
老人被困在盘古开天的神话中,做了二十年的梦。
赵晓将玉佩放在他的额头上,意识沉入了他的意识层。
那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无尽的、浓稠的、像蛋清一样的物质。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一种感觉——窒息。
不是缺氧的窒息,而是意义的窒息,就像所有的意义都被压缩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挤得喘不过气。
老人的意识体悬浮在混沌中。
他比床上的身体看起来年轻很多,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长发披散,眼睛闭着。
他的双手向前平伸,像在撑着什么。
赵晓向他游去。
“盘古。”她叫出了老人的名字。
老人睁开眼睛,瞳孔是混沌的颜色——看不清,像两团雾气。
“你是谁?”
“赵晓。我来带你出去。”
老人摇了摇头。
“我出不去。我在撑天。天在往下塌,我在往上撑。如果我松手,天就塌了,地就裂了,万物都会归于虚无。”
赵晓抬起头。
混沌的“上方”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不是物质世界的天空,而是意识层的“穹顶”——那个没有名字的节点的边界。
老人在用盘古之力撑住那个边界,不让它塌下来。但如果边界塌下来会怎样?意识层会收缩,归墟会扩大,遗忘会侵蚀一切。
赵晓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在急剧发烫。
“你没有撑天。是遗忘用‘天要塌了’的谎言,骗你在这里撑了二十年。你的能量被它抽走,用来维持归墟心脏的搏动。你不是在保护世界,你是在给遗忘提供能量。”
老人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些。“谎言?”
“谎言。天不会塌,因为根本就没有‘天’。你在意识层中,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意义和虚无。”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一直撑着“天”的手,在混沌的光芒中微微颤抖。他开始缩小,从撑天的巨人变成了人类,灰色的长衫变得宽大,披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混沌开始消散,混沌中出现了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而是所有颜色混合在一起的光。
老人的意识层节点底部的漏洞,比其他二十二个人加起来都大,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暗红色的触手从口子中涌进来,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蛇在蠕动。
赵晓将玉佩按在漏洞上,金光大盛。
十二个共鸣者的力量通过她的身体倾泻而出,暗红色的触手在金光中尖叫着缩回。
口子在缩小,从巨大变成大,从大变成中,从中变成小,从小变成了一条缝,最后消失。
老人的意识体站在混沌消散后的光明中,看着赵晓。
他伸出手,抚摸着玉佩上的云雷纹。
手指很轻,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做了二十年的梦。梦到我在撑天,天很重,我不能松手。我不敢松手,怕松手了天就塌了。现在你告诉我天不会塌。我该信你吗?”
赵晓握住他的手,“你不用信我。信你自己。你刚才松手了,天塌了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没有塌。”
“那就不需要撑了。”
老人的意识体在光芒中慢慢变淡,从半透明到透明,从存在到不存在。
不是消失,而是“离开”——他终于从那片混沌中走出来了。
病房里,老人的眼皮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