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谣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不要停下,继续走。’这是你母亲的遗言。
但赵晓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她让你‘不要停下’,不是让你永远往前走,而是让你不要停止寻找,直到找到那个值得你停下来的人和地方?”
苍谣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十六年的漂泊,无数个日夜的孤独,搬了一次又一次的家,换了一颗又一颗的星球,认识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离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执行母亲的遗命,也许他只是在害怕——害怕停下来之后,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抱着自己的筑,从十六年前开始,这把竹制的古乐器就是他唯一的行李,比任何家都更像家。
“我跟你走。”
苍谣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你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停下’这两个字没有那么可怕的人。我需要一个理由停下,也许你就是那个理由。”
赵晓看着他,没有说“欢迎加入”,而是问了一句:“你会教我弹筑吗?”
苍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弧度——十六年来第一次感觉到的那种“也许可以试试看”的弧度。
“你连筑的弦都没摸过。”他说。
“所以才要学。”
苍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泡在冰水里会疼,冬天的时候指节会肿得像胡萝卜。
弹筑的人手指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力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他练了很多年才找到那个“恰好”的力度。
“等你把基础指法练好了再说。”
他把筑从床上拿起来,背在背上,转身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着赵晓,“走吧。趁我还没反悔。”
两人穿过酒馆的后门走廊,经过“员工专用”的门,经过那些廉价香水味的客人,经过墙上的汉字木牌,走出“醉筑”。
浮音空间站的走廊里,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各种风格、各种乐器、各种语言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沌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背景音。
苍谣走在赵晓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但很稳。他背着筑,灰色的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旧旧的暖色。
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漂泊了十六年的人,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目的地的人,只是还不知道那个目的地长什么样。
两人登上穿梭舰,舱门关闭的时候,苍谣站在舷窗前,看着浮音空间站那把巨大的竖琴形状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星光的背景中。
他没有露出不舍的表情。
“下一个去哪?”苍谣问。
赵晓从怀里掏出名单,上面还有八个名字没有画钩。
她的目光落在第六个名字上——江望舒,女,二十七岁,第一星域“月桂”星。
华夏血统纯度百分之八十,主修神话体系:月宫系——嫦娥、玉兔、吴刚、广寒宫,能力评级:S。当前状态:守望。
江望舒。
赵晓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苍谣的手指在筑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我听说过她。”
苍谣说,“月宫系的唯一传承者,能召唤嫦娥和玉兔,还能召唤广寒宫作为领域。联邦曾经想把她编入军队,她拒绝了。她说她的力量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守望的。没有人知道她在守望什么。”
赵晓将名单收好,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星星。
月桂星,第一星域,联邦的心脏地带——那颗以月亮命名的星球,传说中的广寒宫。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意识层中沉睡了十五年的男人,也许月宫的力量能照进意识层的深处,不是战斗,而是守望。
守望者不需要打败谁,只需要一直看着。
“出发。”赵晓说。
周泽从驾驶舱探出头来:“你不休息一下?刚从浮音空间站出来。”
“在路上休息,时间不等人。”
穿梭舰跃入跃迁通道,星光在舷窗外被拉成无数光丝。
苍谣坐在角落里,把筑放在膝盖上,竹尺在指间缓缓旋转。
他没有弹奏,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跃迁带来的微微震颤,那是空间的震颤,是时间在弯曲时发出的无声的振动。
在音律系召唤者的世界里,宇宙万物都在振动,只是频率不同。
赵晓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那个少年的房间。
房间的门开着,少年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听到赵晓的意识靠近,他抬起头笑了:“你又找到了一个。苍谣,音律系的,他的筑声能让十二个召唤者的能量完美协同,这是关键的一块拼图。我哥当年也想找音律系的共鸣者,但没有找到。如果他当时能找到苍谣的父亲——”
“苍谣的父亲是在一次诡异副本中牺牲的。”
赵晓打断了他的话,“那一次任务,你哥在不在场?”
少年的笔顿住了。
“你说什么?”少年的声音变了。
“我问你,苍谣父亲牺牲的那次任务,楚天阔是不是也在场?”
少年沉默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不是星空,而是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那是我哥最不愿意提起的一次任务。”少年的声音很低。
“副本等级不高,A级,但副本的类型很特殊,是‘声波型’,通过声音侵蚀人的意识。苍谣的父亲是当时联邦最强的音律系召唤者,他的夔牛皮鼓能克制声波型副本。联邦派他去执行任务,我哥负责从旁协助。”
他转过身,看着赵晓,眼眶红了。
“副本关闭了,苍谣的父亲没能出来。他的夔牛皮鼓敲响的最后一声音符,不是我哥听过的任何旋律,而是一个名字——苍谣。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敲响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赵晓的意识体站在少年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动。
苍谣在穿梭舰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做梦还是在听宇宙的振动。
赵晓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父亲牺牲的真相,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父亲在最后时刻敲响了他的名字,但他一直在走,也许不是因为母亲的遗言,而是因为他在找那个声音,那个他只听过一次、再也没能在任何地方听到的声音——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敲响的他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从意识中醒来。
穿梭舰还在跃迁通道中航行,舱室内的灯光很柔和。苍谣依然闭着眼睛坐在角落里,筑放在膝盖上,竹尺握在手中。
赵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防水袋里取出那份陈渊手稿。手稿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话,她之前没有注意到——“音律之极致,不以耳听,不以心听,而以‘名’听。当一个人的名字被以正确的方式说出时,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名字是最短的旋律,也是最长的思念。”
苍谣的父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没有遗言,没有遗物,只在他名字里留下了一段旋律。
苍谣一直在走,不是因为流浪,而是因为他以为只要不停地走,总有一天会走到那个声音的源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声音的源头不在前方,在他自己的名字里。
穿梭舰在跃迁通道中无声前行。
苍谣在梦中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了。
他也许梦到了什么,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声音,遥远得像星光,模糊得像记忆。
赵晓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有些秘密不能说,不是时候,除非他自己先开口。
在此之前,她只能等。
苍谣在穿梭舰的角落里睡着了,筑抱在怀里,竹尺夹在指间,呼吸很轻。
赵晓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没有醒,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蜷缩成一个更小的团。
周泽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他睡着了?”
“睡着了。到了月桂星再叫他。”
月桂星。
第一星域最古老的殖民星球之一,以“月”命名,绕着两颗恒星公转——不是双星系统,而是两颗恒星在同一轨道上以相同的速度运行,一前一后,像在追逐彼此。
月桂星的天空永远同时挂着两个太阳,一东一西,一个升起一个落下,所以月桂星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双昼”和“单昼”。
双昼的时候两个太阳都在天上,亮得刺眼;单昼的时候只有一个太阳,另一个在地平线以下,天色像地球上的黄昏。
江望舒选择住在月桂星的“永昏区”——单昼区域的一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