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在小跑,姜瓷和周泽紧紧跟在身后。
巷道的尽头是更加狭窄的通道,窄到只能侧身通过,赵晓的肩膀摩擦着两侧的岩壁,金属粉尘蹭了一身。
然后她走出了通道,进入了姜瓷所说的那个地下空洞。
空洞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高度至少有五十米,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穹顶上布满了钟乳石状的矿物结晶,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烁着诡异的色彩。
空洞的地面是平坦的,铺着经过打磨的石板——这不是天然形成的空洞,这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而在空洞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光着上身的年轻男人,皮肤被矿区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夸张,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铁坯。
他的头发很长,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个锻造台——一个由纯粹的岩石和矿石凝结而成的巨大台面,台面上摆放着各种赵晓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贺兰辰。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眼。
他的双手放在锻造台上,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在锻造台上方凝聚成一团悬浮的火焰。
那火焰的形状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一把剑,时而像一面盾,时而像一只飞鸟,时而又化为漫天火星散落。
在他的身体周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蝎子。
不是普通的蝎子,而是通体漆黑的、体型大如手掌的岩蝎,它们的钳子和尾针在暗红色的火光中闪着冰冷的寒光。
成千上万只岩蝎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空洞的地面上,铺成了一片黑色的地毯,它们全部头朝内,尾针朝外,将贺兰辰围在正中央,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周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赵晓没有后退。
她认出了那些岩蝎——不是普通的怪物,而是贺兰辰的锻造系召唤物。
在上古神兵锻造神话中,有一种说法:真正的铸剑师能够驱使大地深处的生灵为他服务,采集最纯净的矿石、淬炼最完美的火焰。
岩蝎是锻造师的助手,它们的钳子能精准地粉碎矿石,尾针能喷射出高热度的毒液用于金属淬火,而它们的数量代表了这个锻造师的实力。
成千上万只岩蝎,意味着贺兰辰的锻造能力至少是A+级的,也许更高。
“贺兰辰。”赵晓开口,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贺兰辰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掌心的暗红色火焰继续变幻着形状,像是在锻造一件无形的作品。
那些岩蝎也没有动,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用上千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赵晓三人。
姜瓷向前走了一步,肩膀上的狌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叫声。
那叫声在空洞中回荡了好几秒,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贺兰辰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跳动。
他看向赵晓,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转而看向她肩膀后面的周泽,然后是姜瓷,最后又回到了赵晓身上。
“孔泽言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矿石与矿石之间的碰撞,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是。”赵晓从怀里取出那份名单,展开在他面前。
“孔院长说你是十二个共鸣者之一,我需要你的锻造能力。”
贺兰辰低头看着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孔泽言老了,老到开始做梦了。”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掌心的火焰继续变幻。
“我已经不是神话召唤者了。三年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你找错人了。”
赵晓注意到他说的是“不是”,而不是“不想是”。
这和姜瓷之前的状态很像——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召唤的能力。
但贺兰辰的情况似乎比姜瓷更复杂,他的岩蝎还在,锻造之火还在,说明他的力量并没有消失,是他自己选择了不用。
“你的岩蝎还在。”赵晓指了指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蝎群。
“你的锻造之火还在。你仍然拥有力量,只是你不想用它。
贺兰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直视着赵晓,目光中多了几分锋利的意味。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躲在这个地下空洞里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不是我害怕见人。是我锻造出的那些东西被人拿走之后,做的那些事,让我不敢再见人。”
他从锻造台旁边拿起一把剑——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
他将短剑举到赵晓面前,让她看清那些纹路。
“这是我三年前锻造的最后一把剑,叫‘绝地’。它的能力是‘断’,可以切断任何形式的能量连接——包括召唤者和神话存在之间的连接。”
“这把剑被一个神话召唤者买走了,他用这把剑去对付另一个召唤者,切断了对手的召唤通道,让那个召唤者在副本中被怪物活活撕碎。
贺兰辰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像一把即将断裂的弓。
“那个死去的召唤者是我的朋友。他叫顾深。”
赵晓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深。
姜瓷的搭档,那个在A级副本任务中为了救姜瓷牺牲的人。
原来他不是被诡异副本杀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被一个用贺兰辰锻造的武器切断召唤通道的人害死的。
她感觉到身后的姜瓷身体猛地一震。
赵晓没有回头,但她能想象到姜瓷此刻的表情——那张刚刚恢复了少许血色的脸,一定在这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贺兰辰。”
姜瓷的声音从赵晓身后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说顾深是被‘绝地’杀死的?”
贺兰辰的目光越过赵晓的肩膀,落在姜瓷的身上。
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姜瓷。”
他说出了她的名字,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跟你说这句话——对不起。”
空洞中安静极了,只有岩蝎的钳子在地面上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姜瓷从赵晓身后走出来,走到贺兰辰面前,两人之间隔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岩蝎群。
她看着贺兰辰,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烧着暗红色的火——不是锻造之火,是愤怒,是悲伤,是那种积攒了三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非常清楚。
“我看到顾深在我面前被那些怪物撕碎。我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说他不想死。我伸出手去够他,怎么都够不到。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醒,然后一整夜再也睡不着。”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我每天都要经历一次那个场景。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一个人被同一把刀捅了一千多次是什么感觉吗?”
贺兰辰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在锻造台上,被暗红色的火焰蒸发成水汽。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样盘腿坐着,任由姜瓷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赵晓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不是一个喜欢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的人,但她也知道,有些脓疮必须挑破了才能愈合。
姜瓷和贺兰辰之间的这个结,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开。
她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解开的机会。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贺兰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变得坚定了许多。
“姜瓷,我不能让顾深活过来。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从锻造台旁边拿起那把叫“绝地”的黑色短剑,双手捧着,递向姜瓷。
“但这把剑应该由你来处置。它是凶器,是证据,也是一切噩梦的源头。你毁掉它、封存它、还是用它去找那个真正的凶手,都听你的。”
姜瓷看着那把短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