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站一边去吧。”他还当她誓衷心于他母亲,忘了谁才是她主人。
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贴身丫鬟,方才却如此果断跟着去了水榭,岂非是相当于背叛,这是崔璋无法忍受的。
崔璋将自己心中不明的怒火解释为瞧不得背叛。
其实,照着流程来说,翠娥此刻还算不得是崔璋院中的人,东西还在兰院呢。
见屋内众人目光还盯着翠娥瞧,崔璋勾唇目光锐利扫视众人,语气带了几分警告:“诸位管事的,可是都讨论出一个结果来了?”
几个熟悉崔璋行事风格的人,慌收了视线告罪。
众人回过神,这个瞧着穿着不似丫鬟,却又没听说崔府内有这样一号人物,忙移了话题,也不再看着翠娥。
翠娥紧绷着的神经才稍松了一口气。
崔璋今日这是怎得了?
她不觉着方才他说的那句,“来了”是真心欢迎她呢。
翠娥思忖不得章法,见崔璋喝了一杯茶水,快步斟满了。
又站了大约一刻钟,屋内不知是要谈论事,崔璋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敏芳,你回去收拾好东西来明通院,我吩咐过德四,你待会下去便跟着他。”
崔璋那双黝黑的眸子盯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翠娥唇色有些发白,这事还是要来了,事情积在心头盘旋,骤然一锤定音,叫她愣了神。
“是,公子。”翠娥抬起眸子,呐呐道。
她快步出了屋子,外头一股风裹着泥土的气息,仿佛带着点春天的朝气迎头盖脸袭来。
翠娥后知后觉,原来已是春日了。
德四见翠娥下来了,笑道:“敏芳姑娘,公子早吩咐过了,快收拾了东西去。”
回了兰院,翠娥的东西不多,两身换洗的衣服,一个玉镯子,一把木梳,两双鞋。
玉镯和今日的这身衣饰都是银氏命陈婆子备齐的,不然,光叫翠娥穿着一身发白的衣衫从兰院出去,太丢她脸面。
德四一路上兴致很高,时不时说两句趣事逗翠娥,见翠娥不过片刻便收拾好东西,包裹瞧着东西也不多。
依着银氏的性子,怕是也没给几身撑场面的衣饰,瞧着也忒寒酸了些。
他安慰道:“敏芳姑娘,往后跟着公子日子总会好过许多。”
翠娥心不在焉,只觉今晚要挨一下,眼沉沉盯着路,勉强笑了笑。
德四又提及明通院的月例待遇,“要是姑娘得了公子欢心,能提到侧室,当姨娘的话俸银......”
贴身丫鬟,又名“通房”,贱籍能抬当姨娘是天大的福分了。德四揣测着依着公子对敏芳的关照,她再努力一把,说不准有戏。
翠娥原本垂着脑袋,听了德四的话,双眼放光,问道:“月例多少?”
敏芳双漆黑的眸子幽幽盯着他,隐约间,德四觉着似见了饿狼冒绿光。
他呐呐回道:“约莫五两”
翠娥并不觉着崔璋会对她动心思,追问道:“那贴身丫鬟呢?”
德四停下脚步:“三两。”
*
“她就问了这些?”崔璋坐在案几前,将手头的账本翻开一页,旋即合上。
德四将翠娥一言一行毫无遗漏全都说了个分明,他垂下脑袋,“敏芳姑娘她还在偏房收拾着呢,要不小的叫她过来?”
崔璋眸子冷淡瞧了他一眼,彭衷随即出口将德四拉出了书房。
“公子还有机务要处理,快些出去吧。”德四就这点不大好,就是不懂得瞧崔璋神色。
德四一头雾水跟着出了屋子,他觉着方才说的话也没错啊。
公子若是想知晓敏芳姑娘心中怎么想的,为何不当面问一问?他瞧着敏芳今日神采奕奕的模样,定然会愿意告知公子的。
两人出了屋内。
崔璋端坐案几前,毛笔沾了墨在洁白的纸张上晕染出两个字来,敏而不语,芳香不露。
敏芳二字确实附和她的性子。
*
翠娥收拾好东西就住在院子左侧的小屋边上。
她还以为入住第一日就要往崔璋屋内的耳房去,幸好,德四说后面要听崔璋安排,让她先住这。
喜芯自晓得翠娥要来当崔璋的贴身丫鬟,起初自是有些伤心,得知翠娥是奉了银氏意思,自知怪不得翠娥。
见她入了明通院,帮着收拾好了东西。
“敏芳来了,我也有伴儿,公子待人和善,你也不必害怕。”喜芯头戴银钗,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是府里统一的样式。
她站起身,帮着将翠娥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翠娥唇角掀起,露出一个笑容来,希望如此。
依着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种光风霁月的公子一向是不屑于被她这种卑微丫鬟染指。
但今日他的态度很奇怪。
喜芯瞧见翠娥包裹里的玉镯,“这不是大夫人赏赐给你的?”
见翠娥点点头,她艳羡道,“这玉镯瞧着价值不菲,敏芳你真是好运。”
喜芯望向翠娥,半年前她还只是个灰头土脸的粗使丫鬟,果真是人靠衣装。
她大为惊叹,不过两月余而已,莫不是昔日敏芳藏拙,不然怎得变化如此巨大。
面对喜芯的赞叹,翠娥一头雾水,直至她坐在铜镜前,才恍然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干黄的脸颊似剥了鸡蛋壳似的,变得一身肌肤似雪,皓齿如贝。
她乌黑发亮的发髻簪着一双缠枝钗,再配上这身水湖蓝的百蝶裙,哪儿似丫鬟的模样?
“敏芳,你手怎么抖得厉害?”喜芯疑惑站在一侧,敏芳如今大变样,不应当高兴才是?怎得反倒脸色发白,一脸惊恐的神色。
翠娥唇色发白,手指往眼角处的红痣摸搓了搓,眼角红了,那痣还没掉。
是真的,穿过来前,她的脸。
恍惚瞧见铜镜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翠娥慌了神。
那就是说这具身体在跟她原来的脸融合?那她还有可能回得去吗,那个离着现在两千年的现代。
喜芯瞧见翠娥又喜又哭,泪水似掉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别搓了,都要破皮了。”她将翠娥一直搓的手拉开,“这变好看了,你怎么不开心?”
翠娥缓了缓神,这张脸同原身的脸差不多,就是,右眼角下有一颗红痣。
原身因为营养不良,又风吹日晒,脸颊变得黄瘦。
只是,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毫无察觉。
今日从兰院离开到德四带她到明通院,还是更早?
对视上喜芯关切的神色,翠娥勉强勾起唇角,“没事,喜芯这事,你为我...保密可以吗?”
“要是让老夫人晓得了,恐怕我往后的日子不好过...老夫人的性子,喜芯你是晓得的。”
上回,老夫人还看在她姿色平庸的份上敲打她,别妄想飞上指头变凤凰。
老夫人最是不喜婢女以颜色自傲,敏芳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
喜芯点点头,帮着将翠娥将那黄粉上了一些,又用眉笔细细化了几笔,将原来的好颜色被压了下去,右眼尾下那点红痣被掩住,整张脸瞧着变得庸常如故。
铜镜内,翠娥露出满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