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帐一阵风打来,清冽砭衣。虽然不似冬日里那么凛冽,却丝丝缕缕往衣袍缝隙里钻,一撩一撩地让人难受。
该添衣了。
但来的时候解千愁没觉得冷,带得都是薄衣。
他还尽带的是窄袖劲装,遮不住手腕、脚腕间的锁链。好不容易翻出来一件压箱底的,勉强对付两天,还没换洗的。
怎么没个高兴的事儿。解千愁理顺袍袖,一抬眼,远处山林尽秋,衰草连天,近处一座座帐幕静立,清晨残火余温微弱,活动的人影也都低头敛目而行,没有交头接耳的,像坟包堆里穿梭的鬼魂。
离开孟衢明的视线,身边反而更安静。
四周的人,看到他,远远的便绕道而行。实在避不开的,路过时皆匆匆低头示个好,偶尔有一两个会叫声“解公子”。
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人变多。
解千愁才发现,他站的位置寸,挡道影响大家做事了。
一口浅得看不分明的白气呵出口,解千愁赶紧让开路,现在他两手清闲,无事可做,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玩儿了。
政事不论,军务上,禁军叛乱已定,好处理,太湖军是功臣,该奖赏。麻烦得是武卫营的人,论迹,他们还算是大功臣,偏生刚平叛乱主将就以“渎职加残害同僚”的罪过被拿下,可以想象孟衢明拿着这块麻烦,有多烦。
其实要料理也简单,他出面安抚好那些只是执行军令的低级军官、兵卒,该发给他们的赏赐发下去,再整营打散重编。此后再动谁,都出不了乱子。
可惜孟衢明不准他再插手一切军政之事。
他明明可以帮忙的。
解千愁回过神,不知道躲什么躲谁,躲进了给他新辟的小帐中。
“我睡一会儿。”
他遣散侍者,“陛下有吩咐,再叫我。”
人走了,解千愁却没睡意,帐中事物一应俱全,换洗衣物备妥、床榻铺得温暖舒适,可见孟衢明真心没刻意刁难他。
他坐立难安,胡乱在帐中转了几圈,看到一面镜子,还没看过现在头发丑成什么样了,解千愁揽过铜镜,一看:
先看到了一双眼睛,眼睫半垂。
慢慢地,眼帘掀开,它看过来,冷不丁一问:
【敢问解公子,曾经少年气,今余几?】
铜镜猛地被扣倒,锁链打得桌案乱响,解千愁四下一瞟,帐中无人,他低头缓出口气。
撑着额角静坐半晌。
头顶发胀的经络被按得钝痛。
他一把翻开铜镜,正对自己的眼睛看了过去,我就是我,你是什么东西,出来一战。
那双眼睛并不怯场,直说:【“你爵位被削、官职被罢,三年功业成灰烬,负罪远游负罪归,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你现在一无所有。】
【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解千愁微虚眼:那又怎样?
三年前,他以罪臣之身放逐南疆,旁人觉得先帝一句“南疆不定不得归京”就压死了他。可只两三年光景,他不就叫先帝亲自赐字“江流”,捧来了侯爵之位吗。
今时我比昔日年长,会的东西更多,不过再来一次而已。
它再问:【“你看你自己,你还是昔日那个打马长街,两眼不识愁滋味的解小世子吗?”】
眼尾微弯,解千愁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护下了我想护着的人。
试问天地间,能兼此二者,有几人乎?
攻击越来越力不从心,第三问竟开始拿脸说事:【“你自对镜自照,未觉自己风华衰减,颜色不及当年了吗?”】
如晴空朗照西湖,解千愁眉眼水光潋滟。
他仰头笑了起来,叫人一时不察此人顶着一头狗啃的头发。
无妨。
我天生丽质,日下城里的说书人都说我有张能保解家太平富贵十年的脸,白扔两三年丢着玩儿,不还有七八年的好光景吗。
镜中叫人魔怔的虚影散去。
把镜子摆正,解千愁梳理了下头发,试图把十分难看的两绺剪掉。持柄陌刀能把人马一道搅碎的手,实在拿这头发没办法。不管它们是长的时候,还是被剪短时。
一剪刀下去,剪歪了,那耷拉下来的两撮没了,更丑了。
他嗤笑:什么破玩意儿,不过尔尔。
解千愁小憩片刻,出帐找康荣,报备了自己去近处猎点小东西,给陛下换换伙食,免得陛下心烦茶饭不思。
康荣待他一如既往,不支持,不劝阻,不拒绝:“您自个儿看着办吧,反正奴婢不能给您找弓箭。”
别说弓箭了,连小刀片现在也不会再有人给他。
但解千愁自有办法。
*
送走把自家撇得一干二净,又过来战战兢兢请罪的他舅舅王相,孟衢明发觉身边过分清净,近乎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