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到解千愁端正过来的眼神,齐王送来了个温和的笑容,抬手隔空拍了拍他,温声道,“别着急,说不定这个你更喜欢呢。”
“到时候两个一起领回去。”
解千愁垂眸笑了。
他读懂了齐王的话中话。
蛮横、霸道,不容回转的态度是在警告他,为了解海宛的事闹脾气也该适可而止。这件事,伤了他妹妹的名声,还让他在皇帝那边难做,是不地道。但,齐王放低身段来哄他了,那他就该高高兴兴、开开心心,该干嘛干嘛了。
真是混得越来越回去了。这人都还没摸到龙椅,就跟他玩儿起了恩威并施。
浅饮了口茶,解千愁也不反驳,漫等新人上来。
来人轮廓线条清晰,与浓眉大眼反衬鲜明的是,嘴角微微耸拉自带倦意。
那张脸三分肖似孟衢明。
他坐直身子。
木案上的茶盏被慌乱的手指打倒,茶汤淌到衣裳上,解千愁惊的说不出话。
仿佛在做诡梦。
【孟衢明是你亲哥】几个字,噎在喉咙,他生生憋住,才没有抓着齐王吼叫出来。
“你喜不喜欢他。”齐王宽容解千愁的失态,握着杯盏耐心地、不停地问,“我的阿愁,你喜不喜欢这样的。”
“看到他,阿愁,你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了。”齐王轻笑了声,“还是偶尔会想一想,你武功名冠天下,纪王却是死在他的刀下?”
“阿愁你说你的弘毅表哥,临死之前,是不是在喊:阿愁,救我?”
“你说,如果你那时在日下城,是会帮纪王一剑捅死孟衢明呢?”
毫不留情地拿纪王的死,戳着解千愁的脊梁骨,齐王以茶代酒,举杯祭奠,他这位距离至尊宝座只有一步之遥而折戟沉沙的皇兄。
茶汤浇在芦席上。
水过苇篾哗啦轻响,暖香混着苇腥漫开。
“还是,”空了的茶盏叩击茶案,齐王轻一停顿。
“跟现在一样,干脆跟了孟衢明,袖手旁观呢?”
混乱焦躁的脑子顷刻冷静,解千愁瞬息清醒,这位齐王殿下前面铺垫那么多,原来不只是时不时提醒他纪王是怎么死的,更重要的是这一句试探。
只不过这人无比歹毒,把猜测、假设、推论,都认定成事实,仿佛掌握足了他和孟衢明好上的证据。
未等孟熙载话音落地,解千愁抬头向他展示自己的眼睛。
芙蓉花一样的艳色眉眼未语三分情,此刻更是无比秾丽,里面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震惊和痛苦,染得眼尾发红。
等齐王那句玩笑似的责问说完,那双眼睛闻言空蒙一瞬。
随即他笑了起来。
自暴自弃般,解千愁斜倚茶案边,问:“殿下怎么会这么想?”
“若非为了殿下的大业,以及顾念解氏全族的性命,我岂会向他忍辱低眉。”他轻扫着齐王脸上的神情,分毫不掩饰言语里的憎恨,“虽亲不间疏,我本不该在殿下面前妄议殿下的皇兄。”
“但臣早就想摸进宫掐死他了。”
齐王展露好奇,鼓励他继续陈情。
“平心而论,臣忘不了三年前那事。”
解千愁还笑着看向孟熙载,可齐王殿下平稳地呼吸乱了节拍。
三年前,解千愁和孟衢明在宫内淫.乱被先帝当场抓了现行,以致往日最飞扬肆意的少年人受刑被贬离京,纪王没有了跟他咬得最紧的对手,也丧失了最大的助力。
一切的根源,当然是他齐王。
是他利用宫人悄悄给解千愁和纪王下了药;是他设计让先皇刚好路过;也是他故意没告诉孟衢明别走那条他走惯了的小道去找解千愁。
这是孟熙载最畅快得意的事之一。
本来能一箭三雕,把纪王、他哥、解千愁一起弄垮,结果只送走了解千愁和孟衢明,结果也算喜人。
只是那时没想过,这两人竟然都还能活着回到日下城,还俱赚得功业在身。白便宜了他两一场。
此时齐王才想起,解千愁是个武夫。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能无视森严守卫摸进宫掐死他哥,更能当场弄死他。
幸而沉浸在自我情绪里的解千愁忽略了他的紧张,仇恨只指向孟衢明。
“我素日只知道,他为人阴僻,可我怜悯他不被大家喜爱,未多想他为什么不受重视。”
“我帮他那么多,换成别人早是我朋友了。”解千愁越说语气越急促,愤恨越掩饰不住,“没想到,他丝毫不念情就算了。结果还用如此卑劣恶心的手段算计我和殿下。”
“我当然不可能让纪王殿下出事。”
“那就只好让他自食恶果了咯。”
说着他连连冷笑,从席上坐着,到按着茶案站起。
中间时不时蹦出几个没来得及扭转过来的南腔粗话,语速快得齐王插不进去一句。
“该死的,他睡了我这么个美人,还得机会去江南享受了三年,@¥#%……%……”
“@%...?*,竟然还敢回京抢纪王殿下的位置,我他*——%......”
越说齐王都觉得他血亏,怒火中烧的解千愁更不必多说,他一拳砸向厚重茶案,远逾百斤的沉重案面禁不住一拳之力,瞬间裂开。
陈放的茶具叮当震裂。
优雅从容的齐王跳起来逃离,远撤的同时,赶紧有什么好听说什么好话,无比真心实意地附和安慰他。孟熙载狠狠松了口气,幸好,幸好那天他那好哥哥照旧走了那条小道,让解千愁误会了去,幸好这事儿解千愁和孟衢明两人不可能去对一对账。
就这么误会着吧。
挥退那个侍人,齐王新叫了不惹眼的小侍,快速捧上井泉镇凉的冷茶给解千愁畅饮镇火。
防止他暴躁地从砸桌到砸人。
连饮几杯冰水,火气仍然旺盛,解千愁掀起眼皮望向门扉。
孟衢明的惊喜呢。
怎么还不来?!
他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