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孟衢明没管这些乍一听没问题，实则字字戳心窝的话，与太后摊牌：

“母后若执意要册汶水县主为齐王妃，儿只能另选武卫营统领了。”

太后的宫殿明亮、整洁，炎炎夏日里温度适宜，伴清风徐来。

话音落地，王云将才抬头，以正眼看孟衢明，神情不解，“皇帝怎么如此有闲心，连儿女私事也要管。”

旁边伴驾跟着跑到慈宁宫的康荣，恭恭敬敬低头侍立一旁，听着太后与他们陛下一直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都快替皇帝着急疯了。

新皇依然不显急躁，但态度前所未有之强硬。

又说一遍，“若解氏女为齐王妃，那朕会另选武卫营统领。”

“皇帝若觉得朝令夕改无伤大雅，不妨试试。”

皇帝想下多少道圣旨，都无所谓，重点是哪些圣旨会予以通行，哪些圣旨下面的人会按条照做。

香屑入炉，一缕轻烟袅袅升起，伴着窗棂斜漏进的暖软天光，太后嗅闻着幽芳之气，语带轻蔑，人也带了些火气。

“明儿，你今天这个样子，是和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心知再和王云将鬼扯下去，除了浪费时间别无用处，孟衢明不再搭理她，拂袖离去。

新君和太后第一次明面上不愉快，慈宁宫的侍女无一丝惴惴不安。

她们知道在整个宫里，皇帝的心情没有太后的心情重要。

年长的女官安慰蹙眉的太后， “娘娘无需费神伤心，陛下也只是闹闹小孩儿脾气罢。”

太后摆摆手，叹气，“唉，这个孩子自小就让人操心。原本我也没期望他能跟他哥哥一样懂事，结果还不及熙载一半乖巧。”

提及已故太子，王云将神色黯然下来。

她按了按额角，把追思长子的痛苦算到孟衢明头上，若非他非要胡闹，自己的好心情怎么会被破坏。

但母亲总是会宽容孩子，她无奈地吩咐女官，“你去代他跟他兄长上柱香吧。”

想给弟弟上柱香的孟衢明，边走边思量破局之策。

追着皇帝跑的康荣几乎要跟不上皇帝的脚步。

幸而，孟衢明很快吩咐，“出宫，叫江秀拟旨：册封汶水县主解海宛为皇后。”

康荣一个踉跄，差点原地栽倒。

*

公主府前空前热闹，两道天降旨意让周遭勋贵府邸的视线尽皆投来。

路过行人，更是走不动道。

太后懿旨说，册汶水县主解海宛为齐王妃。

紧接着，皇帝圣旨到来，宣，册封汶水县主解海宛为皇后。

两路宣旨官员剑拔弩张，各自寸步不让。

捧着懿旨的宫人，怒目而视，直言：未经中书草拟、门下复核、再择吉日、设祭坛当庭宣读的封后册书，算什么正经圣旨，就是废纸一张。

宫人怒怼，“便是斜封官也未有如此轻率，何况一国之后、天下之母乎？”

几乎是路上边走边写，捧着墨迹还没干的圣旨的江秀，义正言辞，“圣上欲请汶水县主入主中宫，敢问齐王欲与兄争耶？欲与帝争耶？”

“长幼尊卑有序，还请齐王安分守己、敬孝中宫。”

只字不提太后，江秀腰背挺直，不管自己在干什么混账的事，张嘴闭口间势必要让齐王“声名高涨”。

那宫人从来颁旨都只有别人恭恭敬敬受着的份，哪能料今日还有此一劫。

被这位两朝最年轻的探花郎，也是当今朝廷中最年轻的中书侍郎指着鼻子一骂，硬是给骂兴奋了。

当即不遑多让，“婚姻大事本为父母做主，今太后为齐王殿下相定王妃，天经地义！”

“懿旨亦是先到，江大人今在此处喧闹，是欲置陛下于，于上罔顾母意，不孝；于下抢夺弟妻，不仁，这等不孝不仁之境地么！”

他侍候太后已久，知道其中利害。

封这位汶水县主做齐王妃，可不是因为太后、齐王喜欢，而是需要解家站队。

这一趟，就算封不成齐王妃，也不能让汶水县主做了皇后去。

……

一息也不曾耽搁，齐王与解千愁一路飞驰赶至。

只见诗文中，“身比珠玉多温润，质堪霜雪胜洁白”的江中书侍郎，闭着眼睛举着圣旨悲痛万分地高声呐喊，“先帝啊！大周的列祖列宗啊！求您们显显灵吧！”

“今乱臣当道，小人辈出，陛下他可怜啊！先君们瞧瞧啊，陛下欲迎娶皇后，齐王他还要强抢啊！”

周围鬼鬼祟祟看热闹的人，被进入佳境的江秀拉着吼，“你们说，是不是欺人太甚！”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跟着喊，“欺人太甚！”

两人一到，沸腾了的街巷热烈欢迎。

齐王见了那无耻江秀，目眦欲裂。

他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咬牙切齿地与解千愁解释，“这江秀收了我的钱，竟还如此污蔑本王！”

“根本不是这样的！”

齐王脊骨发寒，解千愁已经是武卫营统领，这个时候把他逼急了，豁出一切倒戈向孟衢明，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将马勒停，解千愁看也没看齐王，飞快地在人群中找寻着解家人的身影。环顾一圈，只看到平远侯受着夹板气、不停地给两方说好话，没见到公主殿下和解海宛，他才心情稍霁。

老侯爷皮糙肉厚，挨点儿戏谑奚落没事的。但他的母亲和妹妹金尊玉贵，不可能放在大街上任由别人指指点点。

没掩饰自己的不悦，解千愁冷着脸，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一个公主府的小厮。朝就快拳脚相向、互扯头发丝的江秀和那位颁懿旨的宫人走去。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脚步一滞，解千愁停下来，他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