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瑕的呼吸一滞,她笑着说:“他也不会离开姮娘的。”
见姮娘还要再问,玉微瑕便说:“姮娘,你知道么,你快要当姐姐了。阿娘的腹中,已经有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姮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只手专心致志地抚摸着玉微瑕的腹部。
玉微瑕将她抱进怀里,靠着明母,簌簌地落泪。
明母,她,姮娘,在这一刻,共同支起了这个破碎的家。
玉微瑕还是想吐,想哭,想昏厥,想脆弱地倒地。自她有记忆起,她从未经历过死别。这下子,她遇到了,还是与她丈夫的生离死别。
她本应柔弱的,像那野草一样,在狂风过境之时,随风倒去。
但她已经柔弱过了。
作为妻子的柔弱,该成为过去了。
现在的她,是母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有姮娘,也有腹中的孩子。为了他们两个,她得坚强起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玉微瑕放下姮娘,站了起来。她靠近灵柩,望着里面安睡的祁寅川,抬起手,想要轻抚他的脸。
那种不顾一切的、死寂的感觉,好像在减退。想随着祁寅川死去的感觉,想殉情的情绪,从远处来,又退开,渐渐归于虚无。
玉微瑕与周围的连结越来越紧密了,她终于回到了人间,学会了呼吸,触摸,嗅闻,聆听。
玉微瑕在祁寅川的灵柩前站了许久,她取出一缕青丝,用小剪子剪断,再将这缕青丝,放进了灵柩里,放进了祁寅川的身边。
他们是结发的夫妻,纵然半路分离,她也要陪他左右。就让这缕青丝,代替她,永永远远地陪伴祁寅川罢。
玉微瑕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回了原位。
她牵着姮娘,一点点教她跪在不怎么舒服的蒲团上。
玉父在一旁安抚着玉微瑕:“孩子,别难过了。女婿在天有灵,总希望你好好的。你呀,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玉微瑕抬头,目光悠悠,望向庭院,她说:“父亲,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也会好好照顾孩子们。我曾想过死,想过弃这一切不顾。可现在,我想,为了孩子,我也得活过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②”玉微瑕说,“这世间,本就没有生者与死者的说法,既然如此,又何谈分离?凡人寿命有限,或早或晚,我早晚能与他相遇,何必执着于相见?”
她微微一笑:“这天底下的人,殊途而同归——从生来,走向死。实际上,人们很难从刚出生开始,一直相伴到老,更多的,都只是同行一段路。”
“他是,我亦是。”玉微瑕说,“人之生,人之死,又有何定论?两人相伴,莫若生;两人分离,莫若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其实有的人,已经在心底死去;有的人,又在心底新生。”
“如此,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那么我想,其实,他不过是在我的世界死去,却仍活在别的世界里,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玉微瑕最终说道。
玉父叹了口气:“你能想明白,是最好不过的了。”
玉父和明母吊唁过后,便离去了。
祁寅川死后的次日,是小敛。
侍从们给祁寅川遗体穿上寿衣,用衣衾覆盖遗体,再盖上白布。
姮娘不明白,于是指着祁寅川的尸体,悄悄问玉微瑕:“阿娘,为何阿爹要躺进木盒子里?是在玩捉迷藏么?为什么要盖上白色的布,是睡觉不喜欢太阳么……”
玉微瑕唯有苦笑。
祁寅川死后的第三日,是大敛。
侍从们将祁寅川的遗体移入棺材,即将入殓。棺木封盖前,玉微瑕抱着姮娘,最后一次看了看祁寅川的脸。
同时,他们将防腐的香料和水银混合在一起,制成了一种特殊的材料。这材料倒进棺材,淹没祁寅川的遗体,可保证遗体不腐。
玉微瑕眼睁睁看他们将水银混合物倒了进去,又眼睁睁看着她夫君的脸消失在其中。
七月十五,鬼节,祁寅川的棺木终于封盖。棺木四周的钉子很多,棺木被固定得死死的。便是祁寅川想诈尸,恐怕也出不来了。
灵堂前,设了灵座。棺材前,设桌案,供奉牌位、香烛、祭品。
玉微瑕等人拜过后,这灵座便要交给清晏别苑的老仆来打理了。
在出发前,浩浩荡荡的人群在清晏别苑设最后一次祭奠,这便是要告诉死去的祁寅川,要带他魂归故里了。
他们终是离开了清晏别苑,前往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