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有些仙家听说过这位剑痴的事,向旁人讲述,
“是玉清子的弟子?那么今日是来救他?”
“非也非也,这剑痴多年前败于玉清子剑下,一怒之下曾发言再也不来玉京,怎会是来报恩的。”
议论声四起。
剑痴道,“你还记得我吗?”
云清子身上锁链已被这剑所破,可他仍维持着双手举在身前的姿势,凝望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嘴角边忽而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是你。”
“是我。”剑痴右手紧握,“拿起你的剑,再与我比一次。”
玉清子突然低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场景说不出的诡异,念无恙只觉背后发寒,拉住了玄晖的衣袍。
“没想到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想着与我比剑。”玉清子抬起头,眼角皱纹散开,“当年你不是已经输在我手下了吗?”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念无恙看到剑痴下巴微微颤抖,好似又要崩溃,“快,拿起你的剑!”
日日夜夜笼罩在玉清子剑法的阴影之下,剑痴到现在没有发狂已经算很难得了。
“我已是重罪之人,不会和你比的。”
玉清子剑法冠绝当世,整个仙域都知道,而这名剑痴的事也是在一众剑修中流传至今,许多不想活了的剑修都希望在临死前能够与这位剑痴前辈一战,因此众仙家都好奇二人的剑法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不许走,和我比剑!”
见玉清子不肯应战,剑痴蛮横的将剑抛到他手中,按惯例仙主犯了大错,其剑原应丢入万剑之林中重新铸造,待后来有缘人拔出。
有弟子惊道:“掌门人的剑怎么会在他手里。”
“还喊掌门人呢,小声点。”
“……”
玉清子对剑痴能拿到自己的剑不稀奇。
剑痴问:“你是不是不敢?”
他本意是想激怒玉清子试剑,可谁知玉清子道,“确实,我不敢啊。”
“什么….?”剑痴惊愕。
“我当然不敢。”或许玉清子已知此生再无法翻身,什么都不在乎了,又或许他早已神智不清,于是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其实当年单论剑法我就已经无法胜你,只不过你性子太过躁急,因着一层师徒关系在心底又对我大有畏惧。”
剑痴瞳孔睁大,“你胡说,你胡说。”他大喊一声,突然向玉清子发动剑招,只听咻咻的剑声,二人已过了几十招,从殿中打到殿外。
殿外是一条白玉长道,连通对面楼阁宫殿。多年前,剑痴记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在右边第三根柱子处败于玉清子剑下。
玉清子原无意与剑痴试剑,可是人都有求生之心,一开始他只是抵挡杀过来的剑风,并不出招,可是剑痴进攻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面玉清子只能拼力抵挡,二人打的有来有回,他眼中渐渐冒出了狠戾之色,杀招频出。
任谁都能看出来,玉清子在拼尽全力。
“这是我的剑式,我的剑式,你怎么会….?”
剑痴猛然停下。
有仙京的弟子道:“这不是我仙京独有招式吗?”
其实玉清子并不记得刚刚哪些是剑痴所创剑式,不过情急之中将可用的剑法都使了出来。
面前的场景陡然与多年前重合,玉清子肩头,膝盖各中数剑,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你是赢不了我的,放下剑吧。”
一缕黑气从玉清子指尖流出,缠绕在剑痴身旁。
剑痴看着多年前的自己捂着脑袋,在石柱旁蜷缩着身体,嘶吼喊叫,倒地不起,而原本已处下风的玉清子慢慢扶着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扬臂,一剑一剑的刺下去,
“你这种半路学剑的修士,怎么能超过我。”玉清子紧紧咬住那个“我”字,“要怪,就怪你太努力了。”
在心里深处,他是瞧不起剑痴这个人的。
最初玉清子收他为徒,确实是觉得他有学剑的潜力,可是没想到他的天赋如此之高,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剑痴刻苦学剑的模样令玉清子心中嫉意疯长,每每看到他都想杀之而后快。
…..
当啷一声,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和多年前一样,剑痴双膝着地。
“我不过是用了点障魔之术,你本心大乱,以为败在了我手下,不过你的剑招。”玉清子咳嗽两声,“好用,好用,好用的很呐。”
玉清子方才使用的那十二招乃是多年前剑痴苦苦思考数月得来,在九华殿玉道上与玉清子试剑后首次使用,玉清子后来将这些招数一部分化用,一部分照搬不变,竟变成了自己创出的,授予门下弟子。
而剑痴此战后走火入魔,后成剑灵又有意不与仙京中人比剑,自然不知。
障魔术,听着就不是好东西,玄晖道,“这是魔界之术,可挑起人内心深处的欲望或者恐惧之物,从而遮蔽本心,敌人可趁虚而入,且障魔术可令人记忆错乱,有时甚至根本不知对方用了此术,在二人切磋剑法时禁止使用。”
而剑痴与玉清子比剑时,无第三人在场,此后剑痴受此刺激,只记得自己输了,更不知玉清子使用障魔术。
“真卑鄙。”念无恙喊道,“剑痴前辈,不要再被他蛊惑了。”
在剑痴心中,玉清子一直是玉京九华殿高高在上的掌门人,光明磊落。他若不是太着急证明自己,就不会在玉清子尚在闭关时就潜入九华殿。
稀薄的云从身边飘过,念无恙看见剑痴嘴角浮现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知道那是人在陷入某种美好的回忆中才会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真实笑容。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得到了认同。”剑痴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提起剑,慢慢站起身,看着躺在地下的玉清子道,“刚才的破云十二式,你使得不好,破绽太多。”
玉清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你说什么?”
“你输了。”玄晖道。
玉清子恨恨望向玄晖。
在场之人都能看出,刚才一战玉清子最初虽只是被迫迎接,而到后面已经使出全力。
念无恙道,“剑痴前辈,你赢了,你已经胜过了玉清子。”
剑痴转身,面向玄晖,“好朋友,多谢你带我过来。”冲念无恙点了下头,突然从玉道纵身跳下,执剑跃入万丈山间。
“前辈!”
“他执念已消,自再无挂碍。”玄晖按了按她的肩膀,“我们回去。”出了山门,念无恙问,“你今日是专门带剑痴前辈过来的?”
玄晖摇头,“我只是给了他选择,见不见玉清子,还都在他。”
念无恙点头,面前飞过几只黄白相间的蝴蝶,忽然记起离这不远就是葬背河,正想着,脸颊微微一热。
她推了下玄晖,捂着脸,“你做什么,万一被人看见了。”
玄晖又偏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下,低声,“那我们去找没人的地方。”
“我要想想。”
念无恙假装思考,往前跑了两步,转过身背着手一边倒着走一边问他,“你什么去上界?”
“你想去吗?”
念无恙摇头,“今天见了那几位神级长老,感觉不是很好玩。”
“那就不去。”
“不过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一看。”
“慢点,小心。”
念无恙嗯了声站定,正要转身,玄晖大步向前,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在怀里。
这段林间道路平坦,并没有障碍物,
“小心什么?”
玄晖捏捏她的下巴,“我只是想抱你而已。”
~
数月后的一个下午,玄晖刚从外面回来,就见念无恙袖子挽的高高的,光着脚蹲在仙君殿前的花圃里。
他唇角勾了抹笑,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弯膝轻轻顶了下她的脊骨。
念无恙往前倾了下身体,回头。
玄晖看见她,抿唇忍笑,“你脸上——”
“嗯?”
念无恙抬肘想用手背去擦,突然瞧见手背上也沾了泥,玄晖直接将人抱起来,她惊道,“等一下,我身上有泥。”
他一脚踢开殿门,“没关系,刚好一起洗。”
“现在将种子埋下去,等到明年春天就能看到郁金香开花了。”两只紫色的小蝴蝶从殿角飞过,铜铃叮咚轻响,仿佛有股激荡的无形真气将蝴蝶震开。
念无恙脸上笑意稍敛,“这是。”
随后就有来人禀报,“神尊,魔界少主此刻就在岛外,说是,”这名弟子顿了下,拢起的双手放在身前,抬眼看了下念无恙。
山门外,数百名弟子手执长剑,剑尖斜着向上,全神贯注的盯着对面的二人。
唐溟珑坐在西南角一块山石上,左边站着语默。
他右腿搭在左膝上,气定神闲的看着这些南无岛弟子,“我说了,今日来此只是想见无恙姑娘一面,并非来寻事,还请行个方便。”
绛羽道:“仙域与魔界向来势不两立,神女更不会见你。”
唐溟珑微微偏头,低了下眸不知在想什么,“她会来的。”
魔界少主道行深不可测,在六界都无人敢公然去犯,因此绛羽几位上仙都不轻举妄动。
他们不知道唐溟珑和念无恙的关系,自然也不相信他来此只是为了见念无恙一面,反倒因为他身边只带一个随从,更觉得其中必然有诈,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大意。
日头偏移,暮光从唐溟珑这边移到了对面,清微问:“神尊怎么还不来?”
唐溟珑道,“他来了没用,我要见的是她。”
清微心中一惊,她声音已极小,谁知仍然被十几米外的唐溟珑清楚听到,原本想和几位上仙商量怎么对付他的主意也只好作罢。
忽听一人道:
“把剑放下吧。”
女子声音轻柔动听,如风过林梢,唐溟珑脸色一凛,不自觉放下了腿,坐直身体,转头往前方看去。
原本站成一排的弟子从中间分开,纷纷侧头,念无恙走上前。
山间暮色,林间清风,怎抵得上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唐溟珑攥了下手指又松开,站起身。
清微道,“你可知他是——”她原想说魔界少主,危险至极,念无恙先一步开口,“我认识的人。”
直到这时,唐溟珑脸上浮现了少见了几分紧张之色。
玄晖:“大家没事的就先散了,各做各的事情,该吃饭的吃饭,你们药修该锄草的锄草。”
他平时说话向来随意,岛上弟子都习惯了,何况神尊来了就算真打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因此行礼后纷纷退下。
很快,念无恙走到唐溟珑面前。
他看着她的面容一点一点的清晰,一眼就看出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应英死了。”唐溟珑知道念无恙一直对应英的事心存芥蒂,因为陆萍还有清仪等人的事情。
“为什么?”
他看着她,忽而反应过来,“你以为是我杀死了他?”
念无恙眨了下眸。
“不过确实是和我有关。”唐溟珑垂目道,“我是不是没有机会了?”
“我先前一直把你当朋友。”
装可怜都没用了,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少主,您为何不说九幽地府的事情?至少让她知道您为了她——”
“闭嘴。”掌心一道道可怖疤痕,他握起拳,“我自己愿做的事,与她何干系,你呢?白来一趟?”
语默别过脸,不再言语。
两人身影几瞬消失不见,念无恙奔至玄晖面前,指着远方,
“你看,太阳又要落山了?”
玄晖:“这么高兴?”
“对!”她重重点头,往前跑了两步,转身笑着对男人道,“我要和你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