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胡子老头将地上的纸卷起来,挥挥手赶人,“都是瞎编的故事,怎么还当真了,老头子要收摊咯,天天讲你们也听不腻,回家咯。”
胡说脸色猛然一变,手指白胡子老头背后,“是九殿下。”
“少唬我老头子。”白胡子老头胡子都不动一下,然而他不受骗这些小孩可信以为真,一哄而上把白胡子老头挤的摇摇晃晃,“哎,踩到我的脚了,别挤。”他声音一高:“你们两个,我的画卷!”
“嘿嘿嘿嘿,前辈老头,多谢啦。”
胡说八道各自抱着幅画卷,转眼间已跑出街市,看不见人影。
二人游戏仙域这些年虽只管自己开心,向来不顾他人死活,但许一欢的死着实让他们伤心一番,眼睁睁看着他于玄晖剑下化作烟云,救都救不回来。
“这玄晖坐下门规真严,连弟子谈恋爱都不准。”
“许大哥真是可惜可惜,我们当时应该好好拉住他的,也许就不会出事。”
胡说八道自愧无颜再见念无恙,远远的离开南界在仙域游荡。他们向来崇拜玄晖,认为仙域最厉害之人除了玄晖便是他二人,听说玄晖仙尊为取黄中李丧命昆仑山,难以相信,势必要亲自来此打听情况。然而昆仑山仙域附近传闻基本和普罗市场一致,根本查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两人上不去峰顶,花费一番力气后也只登得到中峰,见到许多仙域修士尸体。
二人素来惜命,知能力决计到不了黄中李生长所在便下来了,寻求无果后甚为无聊,看见这测算吉凶的白胡子老头蹲在墙角给一群小孩子讲故事,胡说八道本就是小孩心性,一开始只是凑热闹,听这老头说起千年南界人间有一古国名妙严,妙严国九殿下生来便异于常人….后来越听越入迷,在摊前蹲了大半天,腿都麻了。
胡说八道直奔至二十里外的林中,见这老人未追上来才放心停在一棵大树下,八道开口:“既然徐胤拥有先天至纯火灵根,要么成神救世、要么化魔灭世。”
“是啊,不知他在无尽幽冥和他师父做了什么交易。”八道说到此,和胡说对视一眼,二人齐声,“卷轴。”
这画卷铺在地上竟有数十米长,二人越看越奇,八道指着一处,惊道:“黄中李!”
画面上,巨大的神像底下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跪倒在躺在地上的女子旁边,脸色痛苦苍白,胸口却多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手中拿着个火红之物,看着正要放在这女子心口。
坑中无数人头,四周暗处万鬼蛰伏,仅看着就令人觉得阵阵阴森之气,后背发凉。
旁边附有注释小字说明画中内容。
“她本身非火属性,接受不了你的灵根,此终不是长久之计,需千年后黄中李成熟注入其中,方无后患。”石壁上声音渐弱:“另外,你的灵根覆于她的灵台之上,有可能会使她忘记之前所有记忆,包括你。”
“弟子,明白。”
灵根注入体内,可女子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师父说可能明天就会醒,也可能要许多年。
“云儿,看我一眼好不好,醒来看看我好不好。”男人背朝神像,“你答应我,要永远陪着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这声音越来越轻,却逐渐清晰,
醒来好不好。
念无恙突然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男人的下巴,她正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感受到怀中人气息,玄晖低头,目光在触及她时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念无恙勉力一笑,尽可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殿下。”
颤动的眸光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在她说出这两个字时。
忽然有一人大声喊,“灵根,快抢灵根!”
数分钟前,在念无恙因疼痛昏过去的同时灵根也破体而出,这灵根一出灵体便要逃脱,玉清子早料及此,取灵根前就已在这石台上布下盘古钟。
果然,火灵根触及钟顶无法逃脱,在钟内乱窜。
玉清子从怀中取出一雕刻符文的经筒,先天至纯灵根初出体内会大肆吸取周遭灵炁,而这在场百余名修士灵炁充沛,加上四域仙主的能量,灵根定会在此停留,他便可借机收服。就算仙主不死,等他获得火灵根,尽可将这三位仙主一一除去,没人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就在他要催动经筒时,忽听身后起了一阵骚动,玉清子此刻心思全在钟内的火灵根上,本未在意,可是有人惊道:
“玄晖仙主!”
“玄晖仙主回来了,他还没死!”
即便这些人认为南无岛和魔界有牵连,玄晖更是仙界“叛徒”,可因他在仙域中名声太甚,背后说点什么不打紧,当面没一个敢妄言的,仍称他为仙主。
玉清子不得不回头。
天地间刮起迅疾的风,在场人衣衫劲动,男人裹挟着飓风,不理会周围任何人与事,径直向石台上躺着的女子走去。
没错,玄晖丧命昆仑上的消息是玉清子让人传出去的,他先前命仙京弟子寸步不离守在昆仑山下,待从山上下来的玄晖出现可伏击杀之,可派出去的弟子至今无一人回来。
他虽活着回来,但能看出已元炁大伤。
仍有血顺着剑身流经其间纹路,汇集剑尖,滴落在石阶上,在身后聚集长长的血迹,绽开,如一朵朵红莲。
玄晖双手执剑柄,身子稍斜,将全部力量汇集在剑身,“吞日月,定乾坤,破!”
周围人只觉一阵强烈的剑气,拂袖遮面,再一抬头,上古神器盘古玉钟屹然不动,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屏息。
直过了一会,确定无异常,才有人道:“不愧是——”
可这话还没说完,忽听的极轻的咔嚓一声响,通体透明的玉钟上多出一条小小的裂缝,杨询逸惊道:“这怎么回事。”
周围弟子连忙运炁试图修复玉钟,但这盘古钟乃为上古神器,岂是他们术法所能修补得了的,裂纹一旦有了开头,便以势如破竹之势往下蔓延,轰然一声,四分五裂。
寂无踪两指并起指着他,“玄晖,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然后众人眼睁睁看着玄晖对北海仙主的话置若罔闻,紧接着走向那已奄奄一息的巨蛇,没有人敢上前阻挡,谁都能看出来他手执之剑绝非一般之物,连上古神器盘古钟都能破开,更别说他们这些上仙。
只见玄晖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物晶莹剔透,黄中透红,有眼尖的人看出来,“莫不是,莫不是,黄中李,两万年才结一次果的黄中李!”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黄中李生长在黑昆仑之上,有六大凶兽把守,上山有十二关,众人只听说过,谁也没有真正见过。
每到两万年,那昆仑山下尸横遍野,皆是那自不量力之人妄图取获神果。
周围已有清晰的几声吞咽声,看着那黄中李在鳞片中消失,然而那巨蛇却没有任何变化,如是回天乏力一般。
“为了区区一个妖物,这不是浪费了吗?”
“请玉清子掌门人为仙域除害!”
白衣男子长衫带血,背影微微颤抖。
“火灵根,先天至纯灵根!快抢灵根!”
灵根原是在钟顶盘旋,此时玉钟已破,立时如无主之家一般上下跳跃,一时间,众人都提炁欲去抢,厮杀惨状,更是一般。
只有一人,一蛇。不动。
玄晖道:“你回来了?”
念无恙点头。
突然间,地面晃动,整座岛剧烈摇晃起来,玄晖胸膛一痛,念无恙抚上他的脸,玄晖摇头。
成义真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巨响,仙君殿前的石潭碎成两半,从中化成锦鲤二仙,奔至玄晖面前,身负重伤,“仙主,结界破了!”
“岛屿在下陷,大家快走!”
“爹爹。”伽兰公主带着一众侍女来此,成义真怒道,“你来做什么?”
一同到来的还有何昭罗等人,离将:“火灵根!”
阿黛道:“我担心您。”却看向石台上的那个男人,声音颤抖满含热切,“他没死?”
“任性至极!”成义真跑上石台,“玄晖仙主,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成义真此番跟随玉京掌门人前来南界清剿仙域叛徒,但玄晖数次对西域有恩,他心里还是将玄晖当作朋友。
“这下面有人。”
成义真此时以为他说的是掉在裂开山石中的修士。玄晖看着再次失去意识的念无恙,锦鲤二仙道,“仙主,海水倒灌。”
“我抢到灵根啦,我抢到灵根啦!”
“是我的!给我!”
玉清子一剑挥出,见血封喉。这边的徐胤看都未看,只是望着再次昏迷的女子,口中喃道,罢了,忽而双手并在身前结咒, “日月同光,天地同尘,千秋万载,岁岁逢春。”
泛风看到石台上那抹青色,心中又疑又惊:“这是何意味?”正要跑过去,却被一股强大的灵炁震开。
邈千霞失声:“万、万众普光!”
他不想活了。
这万众普光乃是术法中近乎以身殉道的一种方式,散尽修为,托起众生,咒法一经开启,纵使中途后悔也再无转圜余地。
在场的人只在书中看到过。
扶桑树拔地而起,高大千丈,枝声叶繁,层层锁链布满枝干,枝干上竟托着白民,脸色茫然的看着众人。
邈千霞等人也说不出话。
山间的清风吹过,檐角的风铃,殿前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他的生,由无数个濒死的瞬间组成,在这夹缝中开出世道的花。
玄晖身上布满缠绕的铁链,深嵌骨肉。
“万妖锁!这扶桑树竟与他共生。”
“万妖锁乃为锁妖魔之物,怎会在他身上?”
承锁人只要稍有情绪波动,便会受锁链反噬而痛不欲生,而修炼之时,更是易受魔心蛊惑。
一片混乱之际,念无恙醒来看见天边那个身影,只想用尽全身力气向他靠近,然后众人就听一声响彻云霄的低吼,一条金光灿灿的龙升腾而起盘旋缠绕至玄晖身后。
黄中李的力量果名不虚传。
她不是蛇妖,而是神龙!
另一边,玉清子伸出手,“至灵根,我终于得到你了,过来。”那灵根却像捉弄他一样,前面一直静止不动,而在玉清子手指将要碰到的一瞬,突然快速移动,化作一道光影,飞至玄晖心间。
此刻这些无论争不争夺灵根的人都忽然记起一件事——
灵根,认主。
更何况还是这样强大的灵根。
它先前全是和他们闹着玩,只是为了等合适的时机再与主人合体。
一瞬间,强烈的光芒照得在场众仙和修士下意识偏过身,再抬头看,
灵根归位,万妖锁破,为我主再塑金身!
两人大叫,“赶上了赶上了。”
“玄晖仙主就是徐胤,就是妙严国九殿下!”
众人又惊奇,两道迅捷无比的身影已奔至,胡说八道将手中之物向空中一抛,两幅卷轴徐徐展开。
上卷题为:万妖锁锁万罪之身
记载千年前妙严古国大事。
下卷题为:千年劫劫千古爱执
记载徐胤为救云青一百三十三层地狱之行。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画卷上,徐胤坐倒在地,双手合十,“弟子自知此生罪孽深重,愿以带罪之身,承以万妖锁,永守此间苍生平安。”
不落轮回,不堕无间,存此执念,不死不灭。
他活了这许多年,独自看过几十万个日出日落。
是馈赠,还是惩罚?
早已分不清。
南无岛上妖气横生,妖气下是千年前百姓,海面归于平静,扶桑树上的人走下来,揉揉眼睛,“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
这些年他们生活在岛下结界,原是不信神的一群人。
玄晖落下石台,怀中抱着失去意识的人,往后山走。
空中响起道声音,
“徐胤,这么多年,你的执念还是没有消散吗?”
这声音浑厚,传透四方,东方重绿眸一凛,“是老祖。”
众人跟着一齐跪下。
徐胤站定,“从未有一刻。”
人正是有了执念才得以存在,所谓神,不过是更深的执念。
“灵根,我的灵根。”已知事情败露,玉清子力气仿若尽失,双手撑地,抬头,“师父。”
东方重看他一眼,心想什么你的?这灵根和你有半株草的关系么。
老祖道:“玉清子,我命你坐镇玉京掌门人,是盼你能够维系四域和平,潜心修行,可你贪念越来越重,竟肖想同门灵根。”
“我只是想成神,这有错吗?为什么同为师父徒弟,火属性修士,他的就是至纯火灵根,而我的只是普通灵根?师父,为何您总是偏心他?难道就因为他有成神的天赋?”
天赋这东西,如果是仅仅存在就能让另一个从未拥有过它的人痛苦不堪,那和诅咒有什么分别。
胡说:“你觉不觉得老祖的声音,有点儿熟悉?”
八道:“原来他是徐胤的师父,也是在无尽幽冥一直和九殿下说话的那个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集市上那个白胡子老头。”
二人相看一眼,心照不宣的默默施了个小法术,空中的画卷徐徐收起,然而这样一来反倒更为明显。
反正在场众人都已经看到过了。
两幅画卷原本是往胡说八道这边飞来的,结果在空中调转了方向,飞向那道白光。
老祖收起画卷,慢慢道:“你们二人一同入我门下,玄晖在凡间历劫,而你从小便在昆仑山修行——哎,玄晖,你去哪?”
玄晖往仙君殿内走,“弟子要去后山喂鸡。”
众人:“…..”
老祖:“喂鸡之事可缓,你等等,我话还没交代完,我为了你们出来一趟容易嘛,真走啊?”
“鸡要饿死了。”
众人:“……”
老祖:“…..”
徐胤说完,步伐再未停留,这一切事似乎都与他无关,在场众人能说什么,老祖都没发话谁敢吭声?
绛羽躬身,“仙主方才为救水下百姓,所耗修为甚重,想必是要休息。”
要不是灵根及时归体,玄晖真的就散尽修为化作尘烟了,老祖轻咳一声,“是了,是了,该休息的。”
南无岛其他处多破败严重,这山洞,也没什么可败的余地了,玄晖将洞口堆叠的石块踢开,然后走进去,将念无恙放在左侧雕砌有莲花纹路的台子上,一如多年前他将她从无尽幽冥带出时。
“念你此后能够朝朝平安,岁岁无恙。”
从此世上再无妙严国云青和徐胤,唯有南无岛念无恙和玄晖。
他不知道这次还要等多久。
醒来后她是否又会将他忘记。
玄晖半蹲在石台前,凝视她的脸,他唯一的前朝遗物。
念无恙醒来时,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院中弥漫着层淡淡的薄雾,间中夹杂丝丝缕缕的日光,地上落着扶桑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树影驳杂,躺在树干上的人似已睡着。念无恙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眸中澄明一如往昔,“殿下。”
男人并未睁开眼,但带着细微褶痕的眼皮微颤了下,枝头一片扶桑树叶缓落,恰好盖住了他的脸,他似乎叹了声,另只手臂枕于脑后,放松躺下去,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天朗气清,人间无事。
扶桑叶落时,此生再逢君。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