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俏丽的唇还没扬起,复又瘪下去,云青侧过身体,左手握住他长长的袖袍,仔细盯着他的脸,
“这是谁做的?”
“不是说过了?没事。”
很少有人连续两次关心他的伤,何况只是这么一点小伤,上次在南岭古战场上他孤身直入敌阵,不防受了对方将军一剑,左臂险些砍下血流不止,当时也不过是用披风囫囵缠了几圈。
女子都这么在意小事么,他毕竟没有太多和女人相处的经验,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殿里那些侍女就都不敢和他对视,他也从未记清过她们的脸。
不太习惯。
徐胤无所谓的站起身,手臂却轻轻由人一扯,在弯下身的一刻看清楚了她眸中带着的担忧,匆忙中左手撑在宝漆桌面上,铜镜晃了下,映出二人几乎相触的鼻尖。
云青道:“谁这么讨厌,是那些黑衣人?”
她鼓起脸轻轻吹气,痒丝丝的,手指抚上他脸上的伤。徐胤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有淡淡清凉还有其他异样的情愫闪过。
那伤痕随之消失,毫无痕迹。
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如流水突降平缓的地面,场景变得缓慢而清晰,他注意到她柔和的脸部弧度,微抿的唇,衣服领口处的卷纹。
一般情况下,徐胤平时不会去特意观察别人长什么样子,在战场上,来不及。他往往没看清对面的人是年轻或老成,那人就已经丧命在他的剑下。
在此之前,他看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的剑尖。
刚开始学剑,空旷的场地只有他一人,头顶是炎炎的烈日,长久长久的站立着,一次又一次的出剑中右臂几近麻木,师父让他记住这剑尖所指——
“命只有一条,就挑在这剑上。”
“是看到它,还是看到别人的剑,你自己选。”
徐胤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这儿时的一桩小事,女子轻摇他的袖口的动作,另他的思绪飘回,眉峰轻挑,
“怎么,要去找他们打架?”
他问的随便,她却答的认真,仿佛受伤的是她,“谁对你不好,我就讨厌谁。”
他伤了大皇子在先,璃妃生气是一个母亲得知自己儿子受伤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要是不打他,客客气气的请他去慈安宫喝茶,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徐胤:“没人对我不好,对我不好的人都死了。”
她看着他,正要说什么,门外的人忽奏,“殿下,三皇子到。”
话音刚落,徐永破已带着随从急不可耐的走了进来,前来通报的官人正要站起身被他手下撞到,往前一栽,胆战心惊的扶了下帽子,跪在墙边。
徐胤乜了眼宫人,看向徐永破,“三皇子来殿上有什么事?”
云青躲在徐胤身后,只稍稍侧头,露出一双眼睛看前来的人。
在这里,她只认识他。
明显感受到她的倚偎,徐胤眼眸中微光一闪而过,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密密麻麻的生长出来,如破冰湖面上的雪莲,使严冬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枯闷死寂。
云青刚刚将头上的珠翠的拆掉,此刻脸上未着粉黛,娇眸翘鼻,更如出水芙蓉一般,身体噤依着他,姿态十分亲昵。
三皇子不自觉将她与自己府中的女子比了一圈,发现竟没有与她这般绝色,直到听到徐胤的问话,回过神,想起此行的目的,扬眉道,
“你把我的马怎么样了?”
徐胤抱起双臂,“这句话不应该我问三哥吗?”
徐永破不过大他三岁,也正是冲动的年纪,“行,你不说。”吩咐跟随的属下,“给我搜,每个角落都找仔细了。”
“慢着。”
这修武殿怎么可能藏一匹马,三皇子就是明摆着想挑事,徐胤:“要是没搜到你待怎么办?”
徐永破:“那当然是搜别的地方。”
徐胤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就在这时,云青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软,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还有隔着衣料的触碰,忽然就觉得和他在此浪费时间是非常没必要的事情,兴致缺缺,“你去找十二皇子,他知道在哪里。”
徐胤临走前将三皇子的马给了他。
徐永破稍怔,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明明见他方才有想动手的倾向,怎么突然就转了念?他已算准了徐炀即将经过这里,说要搜修武殿也不过是要激怒他。
等人走后,云青问,“你抢了他的马吗?”
徐胤淡淡的嗯了声,不辩解,走到案前坐下。
云青跟过去,结果不小心踩到裙裳,摇摇的往前一扑,“你为什么要抢他的马?”
“因为好玩。”徐胤眼疾手快的将人拎起来,随口答,“看他气冲冲过来,不好玩吗?”
“不好玩。”
徐胤笑了笑,不再说话。案前放着厚厚几大本书,是中都苑那边的人送来的,记载着幽都这些年发生的事情,重要人物事迹、天灾人祸等等,他要在去幽都前熟悉这些内容。
幽都战败后,徐炀虽然让幽都侯继续占据那里,但也同时派了妙严国的人在那边监管幽都政事。
天色转暗,桌前点了蜡烛,暖光将他的身躯包裹起来,下半身有点麻,一低头,她伏在他腿上睡着了。
桌案上摆着糕点和杏仁茶,他捏起块玫瑰酥,绕过她毛茸茸的头发,碰碰她的唇。
云青连眼睛都没睁,就要张开嘴,徐胤手往外一拿,她咬了个空。
他笑得胸膛微微颤动,“我的腿麻了。”
“这上面写的什么?”
徐胤读给她听,“齐天549年,幽都大旱,侯在城中央设祭台,带领众民,求天降雨,……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她下巴搁在案上,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实话实说,“我只是想听你念,你的声音好听。”
徐胤把书一合,侧身曲起右腿,胳膊搭在上面,修长的手指懒懒的垂下,“想得挺美。”
云青一块福团正咬了一半,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他,“你说我美?”
“……”
半秒后,在她清澈又期待的目光里点了下头,徐胤手搭在她额顶上,有点无奈的笑,“吃吧吃吧。”
他堂堂一国皇子怎么能和一个刚当几天人的小东西计较。
“我还没看完。”见他要翻页,云青将手指按在书页上。
“你又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