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栎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他将手中湿了大半的方巾拿开，走到前头的座椅上，拿起上面另一块干爽的方巾，转过身。

他恰好捕捉到凌煦将视线匆忙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瞬。

崔栎垂眸瞟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心下了然。

周芊家中并无几件男子衣裳，仅剩的只有她为亡夫裁的，还未来得及穿的新衣。

崔栎的身量比周芊的丈夫大不少，裤子放量颇多，崔栎能勉强系上，可上衣无论如何系不拢，便只好敞着衣襟，露出大半壮硕的胸膛和腰腹。

常年随父亲在军营生活，崔栎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皮囊如何。在营中，赢得注意和崇拜的方式不外乎是将人揍趴下，或揍趴下一群人。

但显然，在凌煦那里，赢得注意的方式，不太一样。

万幸，他的模样还算合她心意。

崔栎放慢了脚步，故意往她的视线范围内走，叫她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他走到凌煦身后，将方巾搭上她的发顶，继续方才的动作。

崔栎瞥了一眼凌煦微红的侧脸和耳尖，知道林副将所言不假，凌煦并不排斥他接近她。

这个认知叫他雀跃起来，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连带门外不停歇的大雨也顺眼许多。

桌边的蜡烛逐渐变短，桌上积起许多滴落的油点，二人的影子随着蜡烛越拉越长，延伸进斜前方漆黑的小道。

“你看，我就说独处很管用吧！”天冬趴在门边，见了屋内景象，转过头用气音对身后站着的青桃炫耀道。

青桃站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有些难言地看着天冬听墙角。

想不到她有一天，竟会与人一同干这不合规矩的荒唐行径。

不过......

青桃方才也偷偷去瞧了，凌煦脸上的女儿羞怯做不得假，她与凌煦一同长大，从未见她对男子有如此神态。

她看着凌煦被蜡烛拉长，投进小道的影子，有些感触。

天冬趴在墙边，还饶有兴致地“嘿嘿”笑着，青桃无奈地瞥他一眼，正准备转身回厨房，余光忽然瞥见天冬猛地往后一跳。

她吓得也向后躲闪，二人在原地定住好半天，未见来人，青桃莫名地看着天冬，见他一脸死到临头的崩溃神情，她心下疑惑。

看了一眼凌煦和崔栎毫无变化的影子，她将人拉远了些，这才开口：

“你好好的，一惊一乍做什么？吓我一跳。”青桃压低声音道。

天冬欲哭无泪地将青桃的手挥开，整个人无力地朝墙上一倒，口中不断念叨：“完了完了，偷看被将军逮着了，回去将军指定要罚我练功了，我好心好意，将军瞪眼真吓人啊，完了完了......”

青桃好不容易听清了他的话，谁知听清了还不如不听清的好。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想走回厨房，袖子却突然被人从后扯住。

“青桃姐姐，好姐姐，求您救救我，方才将军只瞧见我，若是您过去也被他瞧见，我就不会挨罚了，求您了，青桃姐姐，行行好吧，救救我......”天冬脸上委屈得紧，一连串求助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毫无停下之意。

青桃想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拉出来，却被他死死捏住，她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担心被凌煦察觉，挣扎半晌无果，青桃认命地闭眼，叹气：“我知道了。”

闻言，天冬飞快恢复了正常，眼中闪着雀跃的光，期待地看着她。

青桃站在原地，将袖子抚平，望着前方，有些难以接受自己要去做的事。

偷看本就逾矩，现下还要自己送上门去，叫主家逮到，饶是平日沉稳如青桃，此时也紧张得心如擂鼓。

青桃自小便懂礼乖巧，是由管嬷嬷亲自带在身边教大的，莫说听主家墙角，青桃连在主家身边侍奉时走神都不曾有过。

今夜被天冬从厨房拉出来，真是她此生最错误的决定。

青桃很想反悔，可她一偏头，便能瞧见天冬祈求希冀的目光，方才她已经应下，不能言而无信。

青桃将手在裙摆上蹭了蹭，随后用一副壮烈赴死的神情，一步步僵硬地向前走。

天冬见她这样，正想上前说算了，便听见身后似乎传来了厨房开关门的响动。

他压着声音，急急喊着青桃的名字，想叫她停下。谁知青桃充耳不闻，直直向前走，他急得左右摆头，又看青桃又看厨房，眼见周芊抱着烘好的衣裳朝他们走来，天冬心一横，决定冲上前将人拉回来。

天冬平日机敏灵巧，躲崔栎的拳头和脚更是熟练自然，可今日大雨，地面上溅着数滩水，他情急之下向前猛冲，并未留意脚下。

他跑向青桃，原想将人拉住，却脚一滑，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倾。

“快躲——”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