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看见姚怀瑾蹲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扑过去，扶住姚怀瑾的肩膀。

“姚怀瑾，你又头疼了？”

“见微，扶姚总出去透透气。”

姚怀瑾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那些画面。

她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剑已卷刃，铠甲碎裂。

林见微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抬手擦掉林见微脸上的泪，可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活下去……把我们的故事……带出去……”

然后，光芒吞没了林见微，消失了。

而她自己，像灵魂出窍般，飘了出来。

“将军！将军！”

是姜璜。

她浑身是血，用仅剩的力气，把姜瑶从血泊中扶起来。

姜瑶拼命回应，但姜璜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将军，你不能死在这儿。代族的人在搜城，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姜璜吹了口哨，一匹黑马应声而至。

她将姜瑶放在马背上，自己一跃而上，骑着马飞速往城外奔去。

她的血和姜瑶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土地上，一路向南。

“将军，我带你回家。”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已经累得趴了。

当姜璜终于停下脚步时，她们已经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土洞，是猎户用来藏工具的。

姜璜把姜瑶藏在洞里，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将军，等我。”

她跪在洞边，给姜瑶磕了三个头。

姜瑶看见自己躺在槐树下，安静地睡着。

她看着姜璜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缕风，一团雾，一个没有身体的魂魄。

后来，姜璜带着姜珩回来了，将她的尸首带了回去，放置在这个陵墓之中。

这是生前她布置给姜珩的任务，要把娲城的东西都埋葬在一起，以待后人挖掘。

姜珩觉得，将军葬在这里，最是合适。

姜瑶看着姜珩和姜璜迁移到新的地方，隐姓埋名，生老病死，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人世。

远方再也没有故人的身影。

林见微。

她想找林见微，却不知道从何找起。

仅仅一百多年，代族覆灭了。

昔日的仇敌家破人亡，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因为她看见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如浮萍漂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新的王朝兴起，又覆灭，如此循环。

她飘在槐树上方，看着四季轮转，看着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五百年。

她离开了娲城旧址，那里已经完全不是她熟悉的家。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飘，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她看见过秦始皇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

她看见过冼夫人忠义为国，历经三代，护一方百姓平安。

她看见过平阳昭公主统领娘子军建功立业，看见过长安城里万邦来朝，女帝一呼百应，看见过太平公主为上官婉儿撰写墓志铭。

她看见过梁红玉亲执桴鼓，战死沙场。

她看见过秦良玉的白杆兵威震天下，一生戎马护家国。

一千年，两千年。

见过的人和事太多，她已经渐渐忘记娲城的人和事。

她只知道，她一直在找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她也渐渐忘了。

她飘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看见高楼大厦，看见车水马龙，看见霓虹灯和手机屏幕。

这个地方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她想不起来。

这个世界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了，可她依旧没停止寻找。

她在荒郊野外，遇到一个女人从高处滚落在她面前，奄奄一息。

女人抬头，看见了姜瑶。

“帮帮我......”

姜瑶愣住了。

三千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她。

“你能看见我？”

女人想抓住姜瑶，却只能抓住空气。

“你的身体……为何……”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我不能被这群匪徒抓到，求你，帮帮我。”

“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我把我的身体给你。你应该有很想见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

“人死了还不去投胎，说明你执念很深。我应该是挺不过去了，你帮了我，我自然也要帮你。”

“成交。”

姜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温度。

三千年了，第一次，感觉到了人体的温度。

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几秒后，她又睁开眼。

可那双眼睛，变了。

她夺过一把刀，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五个人，不致死，但使人无法行动。

她站在荒野里，手里握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千年了，她又有身体了。

她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泥土的腥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她的手，是姚怀瑾的手。

可她觉得，这就是她的手。

“谢谢你，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还有，帮我好好照顾我的母亲和妹妹。”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记忆。

姚怀瑾的母亲，姚怀瑾的妹妹，姚怀瑾的童年，姚怀瑾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两套记忆在她脑子里打架，她的头很疼，像是要裂开一样。

后来的五年，她渐渐变成了姚怀瑾。

那漫长又孤独的岁月越来越模糊，她开始觉得自己就是姚怀瑾。

可每次深夜惊醒，她都会觉得，心里有一个洞。

不管做什么，都填不满。

直到她遇见林见微。

“姚怀瑾！姚怀瑾！你看看我！”林见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姚怀瑾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墓室外的墙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冷汗。

林见微跪在她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你刚才又头疼了，比上次还严重。”林见微的声音在发颤，“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姚怀瑾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很紧。

姚怀瑾抬起头，看着那张她找了三千年，忘了三千年，又终于想起来的脸。

原来，她做梦梦到的情节是真的。

原来，她觉得林见微似曾相识是因为她们本来就认识。

原来，林见微心里那个念念不忘的姜瑶，就是她。

“林见微，我是姜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