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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肆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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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哥刚才跟你说什么?”荷叶一到病房见屈玉覃表情凝重,忍不住发问。

“没什么,他说你们小松很漂亮,邀请我寒假去玩。”

荷叶惊讶说:“啊真的吗?”

“你没看咱们群吧,我刚发现你们那儿有个天文台,夏竹晟说那边可以观星,还能野营。”

“在哪里?”荷叶凑过来,屈玉覃便调出那个新闻报道。报道上显示那边曾经是一座荒山,前些年专家勘测过,还举办过一次研学活动,直至近两年市里开始修天文台,并逐步对公众开放。

“这个很远,江北县在这里,小松在这里。”

地图中找不到小松这个村子,荷叶只能凭借自己画过的地图轻轻指出来。

“不让我去?”屈玉覃撇头。

男孩摇头,沉吟说:“你们如果想来,晚上可以睡江北县,但条件不太好,怕你们嫌弃。”荷叶越看越眼熟,冥冥之中记得很久前屈飞雁似乎提过。

“不嫌弃,寒假吧。”

荷叶一愣,“这个寒假吗?”

“不可以?”

“不是。”

“那是什么?”屈玉覃忍不住道,两人刚出医院门口,迎面的风。天色黑沉沉,雨后就没出过阳光,下午的天如同夜晚。

“就是觉得有点快。”荷叶小声说:“我们才刚成为朋友不久吧。”

“我都让你去过我家了,你的家不能去?”屈玉覃说话时,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好吧。”荷叶仔细一想,确实不公平,“但去我们那里没有高铁,只能先坐火车到县里,再转小面包车或者三轮。”

屈玉覃道:“我不怕辛苦,是你不想我去吧?”

“不是,真的怕你不适应。”荷叶说了一会,忽然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屈玉覃停下脚步,“怎么这么问?”

荷叶摇头,他想说直觉,可说不出口。

“看你昨晚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屈玉覃说:“也还好,少不了这一觉的,回去再睡就好了。”

“哦。”

两人挤在门口,嗅着空气中的冷风。荷叶将下巴缩进领口,呼出的热气在发间打转,然后被冷却,消散在空中。

“我爸妈让我早点回去,家里有点事,晚上就不留下来和你们吃饭了。”

荷叶又“哦”了声,觉得有些可惜,“那我又欠你一段饭了。”

“等去小松吧,带我吃你们的特色菜。”屈玉覃笑说。

荷叶想说没什么好吃的,但最后只是后仰着头。他站累了,又蹲了会,最后半撑起身体靠在玻璃上。头顶就是醒目的“辽城第一人民医院”几字,除了一片黑黢黢的红色,还有黑黢黢的天空,雨天连月亮也都没有。

他陪屈玉覃等车,耳边传来“咔擦咔擦”的声响。

一旁的人正在捏空塑料瓶玩,用力点,声音就密集,轻点,声音像噪点。许久后屈玉覃拧开瓶口,深吹一口气,于是那褶皱一点一点绽开,热气一点一点模糊了内壁。

荷叶看着,笑出了声,“你在干什么?”

“这样能捂手。”

屈玉覃说着,嘴巴没有离开瓶口,他略显嘶哑的声音变得闷闷,显得滑稽。紧接着,他边吹气边捏住瓶子,瓶内滚出的气体“呼”地吹飞了他眼角的碎发。

荷叶又笑了,探手去摸瓶底,“冰的,怎么捂?”

“摸这儿。”

屈玉覃拉过他的手放在瓶身,男孩不觉得热,只感觉指尖微微发麻,除了屈玉覃手指的温度,只剩下说话转移的震颤感。

又溜了一号气,屈玉覃呛住了,脸红了一半。

荷叶觉得好玩,笑得停不下来。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屈玉覃没面子,伸手想捂住荷叶的嘴,谁料到这人特别怕痒,连连后退,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最后两个人没办法只能坐在阶梯上。

他们就看这栏杆外的大马路。其实也没什么可看。

楼梯下丁樟在吸烟,他和一旁的胡春梨不知道在聊什么。他递过去一根烟,她顺手接过去。

塑料瓶被挖了个洞,屈玉覃倒了些水给小松果喝。

荷叶端坐着,鼻子被冻得通红,他看看天,想东城今年会不会下雪。随后,他兀然起身,抱了抱屈玉覃。

“朋友可以抱一下吧。”男孩将热气呼在另一个男孩的脸侧。

屈玉覃的喉结上下起伏。

温热的身体在冷风中贴近,他们依偎着,非常短暂地。

“谢谢你,我们学校再见。”

“嗯。”

夜里荷叶送走了屈玉覃,车子离开后,丁樟悠悠然道:“你同学人还蛮好的。”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荷叶嘀咕。

“什么时候?”丁樟诧异。

“刚见面时故意给别人下马威,生怕他不知道我在家什么都不会,搞得我像傻子一样。”

“我说你是傻子了吗?”丁樟一个一个字念出来,喊得超级大声:“那你的鸟笼是不是我做的,我是不是得给他安一个板子挡雨。”

“那你干嘛问别人家长做什么?”荷叶埋怨。

“这也不能问?万一他的家里人都不做正经工作,你被带坏了怎么办?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怎么跟霜婷姐交代。”

荷叶撇过脸,“你耍赖。”

“说不过就来这招。”丁樟忍不住笑,“他还跟我说你在学校认识了很多朋友,是真的吗?”

荷叶低头,“算是吧。”

“那过年时,邀请你的好朋友们去咱们那边玩,哥借辆车带你们。如果我不在,我让胖子去接你们。”

鞋底摩梭着医院的台阶,荷叶说:“小松有什么好玩的,而且……算了,小丽的晚饭买了吗?我去陪她一会。”

“去吧。”

樟哥去抽烟了,廉价的烟味在空中离散,又飘进夜晚的招待所。

东城仍在下雨,房间氤湿。

医院旁的招待所比茂禾广场贵几倍,两个人挤一间,虽然狭小,但勉强能住。荷叶看护完小丽回来洗衣服,衣服又潮又臭,闷了一天有股怪味。

水池在另一侧尽头,门和墙壁不隔音,他听见隔壁的电视机声。水池边有人在抽烟,也有人在说话,他过去,那两人便走了。

水龙头滴水,男孩拧开,喷了一身。他擦去脸上的冷水,将龙头调小些,水流便滴滴答答,拧成麻绳状。

漏水的槽口粘连着不明黑色物体,有烟头、痰、头发,黑白瓷砖变成了灰黑色,边角堵满淤泥,靠墙处还有双军绿色的橡胶鞋,不知道是谁的,已经发霉。

荷叶换了个水龙头,内裤在掌心搓动,搓了会他拿出房间附送的皂角。皂角沾水化开,变成粗粝的白粉,搓在深色的衣物上,像石灰。

内裤之前有过污渍,前两次都没有完全洗净。

他继续搓。

这个动作重复着,男孩早就习以为常。

手心手背红了,连接的神经抽疼,他将内裤捏成球,然后掏出手机。他想了想发送道:到家之告诉我一声。

双手握住手机,他继续打字:你的毛衣我蹭了汗,回去后记得洗一下。

怎么看怎么生硬,男孩磨蹭许久,在最后加了一个自带的表情,然后把手机重新放进衣兜。

他现在套着丁樟的衣服,衣服宽松一些,领口露出一大片,有点冷。他忽然想起外裤口袋里放着小丽送他的东西,扒开盖子,是个润唇膏。

透明的膏体闪着光,薄荷味淡淡涌出。荷叶将膏体贴住手背,没有动弹,取开,他又贴在嘴边,轻轻的,像风略过。薄荷味瞬间充斥了口腔。

他吸气,好凉。再吸气,呛住了。

“咳咳咳——”

另一个龙头被打开,开得很大,水随着搓手的角度四处飞溅,溅到荷叶的脖颈,溅到他刚涂上润唇膏的嘴唇。

洗手的男人只穿了件白色背心,背心好几年了,失去弹性耷拉着,两根粗色肩带垂拉到胸部,后背破了好几个洞,深深浅浅,像是被拉扯过的不均匀面团。

荷叶看着樟哥的臂膀,又撩起来看看自己的。

“爱上哥了?”丁樟搓了两把脸,那张硬朗的脸搓满横横斜斜的印记,他甩甩手,试探着冰了下荷叶的脸。

荷叶冻得闪开,一激动,手中的内裤掉地上了。

丁樟一愣,“不要了,哥给你买新的。”

“不行。”

荷叶捡起来,又在水龙头下展开。

丁樟许久没合眼,有些疲惫,他熟练地掏出烟,食指和中指反复摩擦水松纸,力气大了,瘪进去一角。

烟噙在嘴边,撩起一缕白雾。

窗上也是一层雾。年久失修的老窗,还是铝合金推拉门,生锈的叉竿沾了水,上面飘满油绿色的苔藓,很脏。水打在窗户上,淋淋一片,窗外灯红酒绿,并不真切。

窗户透过风,丁樟瞥了眼摩擦手肘的男孩,倾身把住窗沿,用力拽两把。风小些了,玻璃却哐哐更响。

“谁给的润唇膏?”丁樟笑。

“小丽。”荷叶嘟囔:“她说我嘴巴太干了,不好看。”

“给哥也来点?”冒火的烟灰落在池中,烟灰太长,丁樟取下来抖了抖,“嗯……确实,哥看着也觉得干,到时候人家小姑娘都不爱亲你。”

“樟哥!”荷叶喊了一声,凑到丁樟嘴边的手立即停下,“不给你涂了,都是烟味。”

丁樟也不生气,继续吸了口烟,“小气鬼,内裤还没洗干净?”

深色格纹的内裤上落满一道道的搓痕,男孩甩甩,再甩甩,“快了。”

“中码都被你甩成大码了。”

荷叶皱皱眉,继续扯掉边沿的白色线头,谁知那是弹力线,扯完裆部掉下去一大块。

“得了,超大码,都说了哥明天给你买新的。”丁樟蹙眉又展平,他深吸了口烟,吐出,见烟管差不多见底,直接将烟头按在裤头上。

火光小范围蔓延,灰黑色交织着橘红。火光消失,一个焦黑的洞。

“樟哥!”

空气中有股焦苦的臭味,荷叶从水池中匆忙取出内裤。烧破洞的布料很硬,硬得剌皮肤,丁樟夺过扔进身侧的巨大白桶内,它终于正式沦为一个垃圾。

荷叶在叹气。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累不累?”

男孩手上都是水,他报复性地抹在樟哥的工裤上,抹得横七竖八,“还行,我参加了一个合唱比赛。”

“终于肯说了?”丁樟道:“那合唱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你不懂,就是大家一起合唱一首歌。”

“跟你妈一样喜欢唱歌啊。”丁樟刚抽完烟,对着叶子就是一声哈气,“哥是不是很会抓重点?”

荷叶别过脸,“樟哥,借你的手机用一下,给你看个东西。”说着,他自己去掏出,“好啊,还说没谈恋爱,这个贴纸是粉红色的!”

“她瞎贴的。”丁樟赶紧撕掉。那张印着小猫的卡通贴纸被抠得四分五裂,也变成白桶里的一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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