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航班落地,初秋的风清浅微凉,终于吹散了萦绕数十日的英国雨雾与绝境湿寒。
身体深处的透支还未完全褪去,胃病残留的沉钝隐痛依旧蛰伏在脏腑里,稍稍疲惫便隐隐翻涌。
但陆林州最先放在心上的,是家里的父母。
十余天前,他仓促出境,只在临走和中途抽空打过两通简短电话。
他只轻描淡写说自己临时去了英国,遇上当地灾情,暂时滞留。
绝口不提泥石流封山、全域失联、团队被困、四天四夜绝境寻人,更不提自己胃病急性恶化、体力透支晕厥的凶险实情。
他本想瞒住所有风雨,只报平安,不报忧患。
可网络信息透明发达。
英国滨湖小镇那场重大山洪滑坡灾害,新闻全程推送、灾情细节公开可查。
父母只要随手一搜,便能看见满目疮痍的灾区画面,看见道路塌方、泥石封路、人员被困的惊险报道。
他们清清楚楚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
也清清楚楚猜到——
他这一趟紧急出国,无关公务,无关出差。
是为了顾安心。
为了一个人,临时擅自出境,奔赴天灾重地。
十余天里,夫妻俩没有歇过一日。
日日盯着境外救援动态,时时守着手机等消息。明知儿子身处险境,却无从得知他的具体处境,明知他瞒着实情独自硬扛,却只能在家焦灼等待。
担忧、心疼、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气恼,缠了他们整整十几天。
陆林州没有先回单位,第一时间驱车回家。
推开家门,屋内气氛安静压抑。
父母面色疲惫,眼底压着浓重的焦虑,却没有半分苍老颓态。只是连日悬心,让整个人都透着紧绷。
看见平安进门的儿子,悬了许久的心弦才骤然松落。
母亲迎上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后怕与嗔怪:“终于回来了。新闻里那场天灾那么严重,你真敢往里面闯。”
父亲站在客厅,神色沉敛,看着他略显苍白憔悴的脸色,只淡淡开口:“我们都查到了,那边灾情很凶险。你从头到尾,一句实话都没跟我们说。”
他们不懵懂,不无知。
他们什么都懂。
懂灾情凶险,懂他私自出境,更懂他这一场万里奔赴,只为护着那个姑娘。
陆林州心头涌上浓重的愧疚。
他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诚恳致歉。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情况太急,我来不及细说,也不想让你们隔着千里瞎焦虑。”
他依旧习惯性弱化所有伤痛与绝境,只说自己全程平安、只是劳累,避开晕厥、避开病痛、避开数次濒临极限的硬扛。
面对父母,他只剩下满心柔软与亏欠。
父母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终究狠不下心苛责。
知子莫若父。
他们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理智沉稳,从不冲动莽撞。
若非情深至极,绝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跨越万里、以身涉险。
一番谈心絮语,家里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
陆林州耐心陪着父母,一一安抚他们连日的不安,再三保证往后绝不会再这般贸然涉险,一点点抚平家人心底的顾虑。
确认家里情绪彻底安稳,他休整一夜,隔日准时归岗复工。
只是他心里清楚。
这一趟归国,等待他的,从来都不是原路归途。
体制内岗位,对私人擅自出境、无报备跨国滞留本就极度敏感。
尤其工程核心岗,人员动向、出境记录、涉外行踪,全部在备案监管范围内,忌讳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