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坦然迎上顾父沉稳的视线,脊背挺直,哪怕身形虚弱、病痛缠身,依旧风骨凛然,坦荡无憾。
“叔叔。”
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没有半分闪躲。
“您方才说的所有风险,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身在体制,她的身份就是永远的隐患。一朝曝光,顾家倾覆,您半生基业付诸东流,家人尽数受牵连。而我,前程尽毁,终生不得晋升,一辈子碌碌无为。”
他条理清晰,将所有最坏的结局尽数道破,看得比任何人都通透。
“所有人都会觉得,为了一段感情,赌上一生仕途,是愚笨,是冲动,是不知轻重。”
他微微屏息,压下新一轮翻涌的胃痛,心口滚烫,字字铿锵。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场灾难面前,我熬过绝望,早已看透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世人趋之若鹜的铁饭碗、安稳前程、仕途高位,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全部。”
“如果这条路的尽头,是失去顾安心。”
“那我这辈子,再光鲜的前程、再安稳的人生,都毫无意义,只剩荒芜。”
字字真心,句句剖白。
没有年少冲动的莽撞,只有历经生死后的笃定与决绝。
顾父眸色骤然深凝,沉沉注视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陆林州不曾停顿半分,继续出声,坦然道出自己深思熟虑的最终抉择。
“我不愿让她一辈子活在暗处,背负枷锁,藏藏掖掖,畏畏缩缩。”
“我更不愿因为体制捆绑,让她永远成为我的软肋,成为所有人拿捏我的把柄。”
“既然体制与她,注定无法共存。”
“那我选择她。”
“我可以放弃所有,自愿脱离体制,彻底离职,从零开始。”
这不是一时意气,是他痛定思痛、以命求证过后,心甘情愿的取舍。
顾安心靠在他身侧,扶着他后背的手微微发颤,泪水瞬间蓄满眼底。
她仰头望着身边这个虚弱却无比坚定的男人,心口又酸又暖,密密麻麻的动容席卷全身。
他永远这样,默默扛下所有风雨、所有病痛、所有现实重压,只为护她安稳。
陆林州低头,余光轻轻落在她泛红的眼眸上,抬手温柔拭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湿意,指尖温柔缱绻,安抚着她的情绪。
随即再度抬眼,望向顾父,姿态恭敬,却眼底坚定,掷地有声。
“我不求您即刻成全我们。”
“只求您给我一点时间,再等我一次。”
“待我彻底脱离体制,斩断所有牵绊,亲手闯出属于自己的路,攒下足够的底气与能力。”
“到那时,无人能牵制我,无人能牵连她,再无身份枷锁,再无家族隐患。”
“我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上门迎娶顾安心。”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仪器滴答轻响,衬得这番深情诺言愈发沉重真挚。
顾父久久沉默伫立,眼底翻涌着震撼、动容与欣赏。
他半生浮沉,见惯官场利弊、人心权衡,见过太多为前程弃爱人、为安稳舍真心的人。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名利富贵视如尘土,将所爱之人重于性命前程。
良久,他缓缓上前半步,周身凌厉威严尽数褪去,语气沉缓郑重。
“陆林州。”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青年才俊,却从未见过你这般果敢通透、重情重义的孩子。”
“坦白说,换作是年轻时的我,深陷仕途前程,未必有你这份魄力与胆识。”
“你看得透现实,扛得住风雨,守得住本心。”
“你的深情,你的担当,你的取舍,我看在眼里,也彻底认可。”
“我信你,也等你。”
短短三字,落定所有阻碍。
横亘在两人多年的身份隔阂、家世枷锁、体制桎梏,在他极致的深情与孤勇面前,彻底松动瓦解。
顾安心再也忍不住,泪水轻轻滑落,却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又踏实。
她微微倾身,轻轻靠在陆林州单薄微凉的肩头,紧紧贴着他,无声依偎。
陆林州反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力道轻柔却稳稳圈住她,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腹底的隐痛还在缠绵往复,浑身依旧虚弱乏力。
可怀里拥着挚爱,身前得长辈认可。
所有病痛煎熬,所有绝境苦难,在此刻,皆有归途。
晨光温软,相拥缱绻。
前路纵有风雨,从此他们同心同向,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