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公职人员,肩负工作职责,更无半分资格,去打扰她的人生,去留存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所有的思念、不甘、遗憾与痛楚,全部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脸上只剩职场对等的淡漠、公事公办的疏离。
和在场所有人沟通时,他语气平和有度、沉稳客气。
唯独看向顾安心的每一眼,都带着刻意至极的冷淡与避嫌。
会议中段,双方就境外数据接入的安全权限、核验流程产生细微分歧。
两人先后起身补充发言。
语气同样理性客观,就事论事,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字字句句紧扣工作标准与项目规范,无一丝多余掺杂。
偶尔目光短暂交汇,皆是匆匆掠过,淡然错开,没有半分停留,更无半分情愫。
可无形之中,凝滞压抑的氛围,沉沉笼罩在整张谈判桌之上,让人窒息。
分歧讨论结束,双方交换项目图纸、安全核验文件与对接清单。
轮到两人直接对接交接的瞬间,顾安心侧身避开,抬手示意助理上前递送文件,全程刻意杜绝任何直接接触。
陆林州伸手接件的动作,也下意识放缓、错开。
两人指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分毫未碰。
像是刻意避嫌,更像是避之不及的疏离。
中场休息时分,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顾安心侧身低头,低声和助理核对现场踏勘的场地参数、线路点位数据,全程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没有往陆林州的方向看过一眼。
她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远的距离,最冷淡的姿态。
陆林州被身边同事围着,听着后续工作安排的汇报,看似专注认真,心神却早已飘忽。
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不远处的顾安心。
看着她紧绷的唇角,微蹙的眉心,看着她浑身紧绷、刻意疏离的模样。
心底的闷痛层层叠加。
最后他只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压下所有杂念,守好分寸,不露分毫破绽。
整场休息,两人零交流、零对视。
不过数米的距离,却遥远如同隔了万水千山。
近四个小时的现场踏勘与专项对接,冗长且严谨。
直至午后,所有场地基础信息、安全搭建框架、对接流程节点,才全部敲定落地。
双方团队陆续整理资料,准备离场。
助理细心帮顾安心收拢好所有图纸与文件,先行一步下楼,开车在园区门口等候。
洽谈区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
顾安心刻意放慢收拾动作,指尖缓慢收拢堆叠文件。
她只想等陆林州和他的团队先行离开,避开两人独处的尴尬,避开所有猝不及防的拉扯与心动。
可就在她低头弯腰整理图纸的瞬间,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
音色依旧熟悉,却裹着化不开的疏离与客套,是完全陌生的、职场同僚的语气。
“顾小姐先下班吧,不必在此等候。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别耽误了。”
陆林州站在不远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最寻常的善意提醒。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底是怎样密密麻麻的剧痛。
他刻意提起孩子,是提醒自己,她早已归属他人,早已拥有完整的家庭。
是逼着自己彻底斩断所有念想,死心收手。
可字句落地,心口依旧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疼得发紧。
顾安心收拾文件的指尖骤然一顿,瞬间冰凉僵硬。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酸涩、愧疚、无奈、委屈,万千情绪瞬间汹涌而上,堵满胸腔。
她清清楚楚知道,他误会了。
他彻底误会,那个孩子是她的骨肉,误会沈哲的私事是他们的家事,误会她早已和别人成家安稳,彻底放下了过往。
唇瓣微微张合,无数解释涌到喉头。
她想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想澄清孩子和她无关,想诉说她多年的隐忍与顾虑,想告诉他,她从未放下过他。
可念头起落间,所有的辩解,终究被她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不能解释。
绝对不能。
一旦澄清误会,一旦两人再有牵绊,她见不得光的身世迟早暴露。
她不能用自己的污点,去赌他的仕途前程。
不能让他辛苦打拼的一切,毁于一旦。
不能让他被流言蜚语缠身,影响晋升,辜负所有期许。
这场荒唐的误会,是斩断彼此牵绊最好的利刃。
能让他彻底死心,彻底远离,毫无顾忌地走他光明坦荡的前路。
她宁愿他误会她、疏离她、甚至怨恨她。
也绝不能成为他人生路上的半点阻碍。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泛滥的情绪,不露分毫破绽。
顾安心没有抬头,没有看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回了四个字:
“多谢陆主管提醒。”
话音落下,她握紧手中的文件,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决绝,快步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空旷的洽谈区。
望着她仓皇却故作镇定的清冷背影,陆林州静静伫立在原地。
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寂沉郁下来。
双手无意识缓缓攥紧,骨节泛白,力道极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深刻的印痕,钝痛蔓延开来,却抵不过心底半分酸涩。
咫尺之距,两人皆是满目疮痍,满心伤痕。
他困在已婚生子的误会里,苦苦克制,步步退让。
她藏着身世的沉重秘密,拼命退缩,刻意疏离。
错位的心事,无解的隔阂,隐忍的深情。
让本该靠近的两个人,在咫尺的距离里,一步步,愈发遥远,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