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轻手轻脚下车,放缓动作打开后座车门。顾安心抱着孩子微微俯身落地,站稳后第一时间垂眸查看襁褓,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抬眼看向沈哲,声音压得极低:“时间来不及了,我先上楼开会。你带着孩子回车里等候,让司机先送你们回去,别让孩子在外吹风。会议一结束,我就联系你。”
“放心去吧。”
沈哲伸手,稳稳接过襁褓。他动作尚且生疏,却极尽郑重温柔,小心翼翼将孩子护在怀中,眼底满是珍视:“这边有我,不用挂心。”
顾安心点头目送车辆驶离园区,才缓缓舒了口气。她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西装下摆,敛去眼底所有温柔,瞬间回归清冷干练的职场状态,抬步走进大厅。
她不曾想到,方才短短一幕——她温柔护着孩子、低声叮嘱、与沈哲默契交接的每一个画面,都被站在大厅内等候的陆林州,尽数收入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周遭的人声、脚步声、穿堂风声,尽数淡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日思夜想、盼了数年的身影。
是顾安心。真的是她。
心底那份渺茫的期许终究成真,可这份迟来的重逢,没有半分欣喜,反倒化作一记重锤,狠狠砸落下来。
他僵在原地,周身血液仿佛骤然滞缓,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眼前的画面太过刺眼,像一柄寒刃,直直剖开他坚守多年的执念,碾碎心底所有残存的念想。
他望着她眉眼间的温婉缱绻,望着她悉心呵护孩童的模样,这般柔软情态,是他耗尽整个青春,都无缘得见的模样。再看她与沈哲之间浑然天成的默契与托付,那是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无从介入的距离。
距离当年梧桐树下的决绝别离,不过数年光景。他清晰记得,那时她转身离去,明明白白告诉他,沈哲便是她的归宿。
如今再度相见,眼前景象直白又锋利。她伴着沈哲归国,怀中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周身萦绕着为人妻、为人母的安稳与圆满。
这些年,他始终停在原地,困在过往的回忆里。守着这座满是旧忆的小城,压下翻涌的情意,婉拒了身边所有善意,靠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日复一日等待。他总以为岁月流转,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年少的遗憾,或许终有弥补的机会。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数年的坚守、数年的执念、深埋心底的一往情深,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迟迟不肯走出过去。
刻在骨子里的隐忍与克制,迫使他强行挺直脊背,守住最后几分体面,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失态。只是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清冷。方才因重逢而亮起的眼底微光,转瞬熄灭、冷却,最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黯然。
胸腔深处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闷堵与酸涩,连绵的不适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搅得心神大乱。他指尖用力蜷缩,指节绷得泛白,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与体感尽数压下。
周身被浓重的孤寂与悲凉包裹,无声之间,已然溃不成军。
微凉的风穿过大厅,却吹不散心底盘踞的寒凉与绝望。
他终于彻悟,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一生。
前方,步步走近的顾安心,在抬眸撞见他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
四目相对,空气彻底凝固。
她脸上一贯的从容冷静轰然碎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惊,心绪刹那间乱作一团。
她从未预想过,此次返乡最重要的合作对接人,这座城市对口岗位上的骨干,竟然是阔别多年的——
陆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