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看着他这副沉默隐忍的模样,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都懂你的不甘。但成年人的路,不是只有情爱。”
“你现在仕途稳、根基稳、前程稳,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苦。”
“别困在一段过往里,耗废余生。”
陆林州没有应声。
酒意彻底浸透四肢百骸,胃痛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偶尔疼得厉害,喉咙深处会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压得极浅,转瞬即逝。
他脊背依旧挺拔,不肯塌下分毫,只是意识渐渐涣散模糊。
经年执念刻入骨血,哪怕醉至昏沉,也无法彻底磨灭。
他唇瓣微颤,口齿含糊不清,音量极低,几不可闻。
一遍遍,只重复着一个名字。
“安心……”
仅此二字,再无他言。
没有质问,没有祈求,没有委屈。
只剩醉酒沉昏、胃痛难忍时,本能般镌刻在心底的执念,浅浅落于唇间。
过往岁岁年年的奔赴与热忱、梧桐树下那场彻底的诀别,尽数压在心底,沉默溃烂。
江浩几人看着素来坚韧、流血不流泪的兄弟,无声落泪、隐忍剧痛,心中万般酸涩,却不再多劝一语。
他们都记得,年少时陆林州爱得有多热烈执着。
军训偷偷为她避暑送水,冬夜绕遍整座城市送她归途,熬夜点灯为她梳理课业知识点。
入伍前夕红着眼眶许诺等候,多年孤身坚守,手机常年存着年少合照,人生所有规划里,永远为她预留着最重要的位置。
所有人都以为,误会解开即是圆满,熬过别离即是重逢。
谁也未曾想到,跨越山海消解的误会,换来的是更彻底、更决绝的别离。
陆林州醉得彻底,浑身发软,掌心始终死死按着绞痛不止的胃。
他沉默垂着头,任由醉意席卷,无声承受身体与心底的双重剧痛。
江浩几人默契上前,稳妥架起他起身离去。
夜色漫长,晚风微凉。
归途一路寂静无声。
昏沉醉酒间,他偶尔在胃痛袭来的瞬间,极低极哑地,轻轻念一次名字。
执念无声,岁岁不休。
同一轮明月,隔着重洋山海。
远在英国的顾安心,这一年,也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梧桐树下狠心斩断情丝的剧痛,从未真正愈合。
她将所有思念、遗憾、愧疚与不甘,尽数压下,悉数倾注在故乡分公司落地项目中。
这是她熬过无数失眠长夜、撑过万般心痛时刻的唯一底气,也是她隐秘归国、靠近他的唯一执念。
当初耗费无数心血打磨的故乡调研报告与发展PPT,初次递交总公司后,便收获了高度认可与积极反馈。
总部本就有意开拓国内新赛道、布局内陆城市发展,她详实精准、贴合本土实情的调研方案,恰好契合集团整体战略。
初获认可,顾安心丝毫不敢懈怠。
她深知一纸意向远远不够,想要真正落地项目、成为核心负责人,唯有做到万无一失。
往后数月,她昼夜深耕,反复迭代方案。
结合总部战略要求,补充精准市场数据,完善落地细则、人才规划、产业对接模式。
无数个日夜跨国连线开会,逐字推敲方案逻辑,逐项排查落地风险。
从项目可行性研判、城市选址规划,到政企对接流程、后期发展布局,她全程主导、亲力亲为。
一次次跨国会议上,她条理清晰、沉稳专业,以深耕故土的认知与极致严谨的能力,一点点说服总部所有决策层,稳稳坐稳项目核心主导人的位置。
为了方案贴合本土实际、精准落地,这一年她数次往返中英两地。
一次次踏上故土街巷,对接地方职能部门,走访本地商圈市场,实地考察营商环境与城市发展现状。
每一次归来,熟悉的烟火街巷、熟悉的梧桐晚风,都会瞬间拉扯出心底深埋的伤痛。
脑海不由自主浮现梧桐树下的诀别画面,心口骤然紧缩刺痛。
可她只能咬牙隐忍,压下所有儿女情长,专注推进项目。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将方案打磨得愈发成熟、完善、无可挑剔。
历时一载深耕,叠加总部战略倾斜,故乡设立分公司的项目已然尘埃落定,进入最终终审落地阶段。
顾安心看着电脑屏幕上完整的城市规划方案,看着手里敲定的落地文件,眼底终于褪去常年的灰暗,漾开一抹浅淡光亮。
她熬过来了。
离光明正大归国的日子越来越近,离这座承载所有爱恨遗憾的小城越来越近,离那个她狠心推开、日夜牵挂的人,也越来越近。
只是她不知。
故土小城的梧桐年年叶落,有一人带着满身伤痕与未改执念,在仕途烟火里孤独坚守,等了岁岁年年。
而陆林州亦不知。
那个决然转身离去的姑娘,从未真正放下,正跨越山海、拼尽所有,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奋力奔赴而来。
岁月徒增,山海相隔。
两人各行前路,各自煎熬、各自深耕、各自自愈。
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执念,经年不休,只待来日风起,让两条错开经年的轨迹,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