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能顺利出道,有大众的目光看着她,或许危险系数会低一点。”
程焕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那棵树。
陈肃说:“云意曾经还救过周景阔一命。”
“什么时候?”程焕诧异道。
“云松寒了发现周景阔的真实身份,云意给他打了电话。”
“那是周景阔欠她的了。”
陈肃说:“她要做公众人物,未来就要面对的风雨或许会更多。”
程焕低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陈肃是在程焕的床上醒来的。
头有点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他本来想闭眼小憩一会儿,结果靠在床头,闻着她枕头上那股清淡的皂角味,眼皮就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程焕不在。
窗帘没拉严实,一溜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边,空气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老太太们说话的嗡嗡声,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陈肃揉了揉后颈。
床很小,他的腿几乎伸到了床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有他睡的那一块是乱的,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是程焕的字迹:
“我爸妈去买菜了,我去一趟奶奶家,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陈肃把纸条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坐下,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小东西亮晶晶的。
程焕的梳妆台东西不少,发夹有很多不同颜色,散在一个小瓷碟里,护肤品瓶子高高低低,码得整整齐齐,陈肃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个粉色的软乎乎的东西。
捏了捏,弹弹的,手感很奇怪。
他又捏了捏,翻过来看了看,还是没搞明白这是什么。
像鸡蛋,但不是鸡蛋。
鸡蛋没这么软,也没这么大。
他盯着那个美妆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哪天饿急了,把这东西当鸡蛋煮了?
他把美妆蛋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个小圆盒,拧开,里面是淡粉色的膏体,闻着有股淡淡的玫瑰味。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放回原位。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往梳妆镜的底层瞥了一眼,镜子是那种翻盖式的,下面有个浅浅的托盘,平时放些零碎小东西。
托盘最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角有些卷,像是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陈肃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纸上写着三个字。
周景阔。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程焕的字迹。
他抽出那张纸,纸有两页,对折着,边角有些毛糙。
他翻开,第一行写着:
亲爱的爷爷奶奶
见信安: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或者我早已先走你们一步,去找爸爸妈妈了。
请把我的东西整理好,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爷爷奶奶,对不起,孙女不孝。
奶奶,你眼睛不好,别老是哭,哭多了眼睛更看不清,爷爷,你腿脚不好,少出去遛弯,院子里走走就行了。
你们要好好的,多吃点好的,别总舍不得。
我攒了一点钱,在我的卡里,密码是我生日,不多,够你们花一阵子了。
爸,妈。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你们,如果你们还活着,我会把这封信撕掉,就当从来没写过。
可是爸妈我真的很想你们。
我总是想,遇到什么困难了,如果你们在那该有多好。
我看到万家灯火,想到你们不在了,再好的生活都觉得难以为继了。
我只怪我自己没本事,找了你们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但我不会放弃,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后悔取找你们。
你们教我的,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些毒贩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我亲眼见过。
一个男人为了买毒品,把自己三岁的女儿卖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毒瘾发作的时候拿刀捅自己。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拿到的证据,拯救了万千家庭,我以你们为榜样。
我坚定地相信,我们一定会赢。
我们会站在最胜利者的一方,推倒所有贩毒势力。
还有陈肃。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救过我,也骗过我,你让我恨你,又让我没办法真的恨你。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谁都危险。
我想不明白你。
也许到死都想不明白。
我用生命起誓,我曾相信你是一个好人。
哪怕现在,我仍带着一丝希望,希望你是好人。
如果今生无法再相见,来生让我们换一种方式再相遇。
奶奶说过,生死有命。
如果我真的出意外了,你们不要难过,我没给咱家丢人。
焕焕留。
*
这是一年前的信,陈肃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两张纸,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钢笔字照得很清楚。
有些字写得重,笔画往下沉,像是写字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有些地方有浅浅的水渍,干了,留下一点皱巴巴的痕迹,他把纸轻轻放回梳妆镜的托盘里,用那个粉色的小瓷碟压住一角。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叠好,又拉平整了一下边角。
他站在床尾,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窗帘是碎花的,桌上摆着凉透了的粥,枕头边还有几根没来得及收拾的长头发。
他转过身,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声音。
楼下阳光正好,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择菜,说笑着。
他径直穿过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