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背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了。”胤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你背给朕听听。”
胤祺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一开始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背着背着,大概是进入了状态,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虽然偶尔会卡顿,需要想一想才能接上,但总体来说,没有出错。
等他背完,康熙点了点头:“背得不错。坐吧。”
胤祺如释重负地坐下来,偷偷看了胤祉一眼。胤祉冲他微微点头,用只有他们两兄弟能看懂的口型说了一句“很好”。胤祺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刚才那点委屈烟消云散。
六七八九十……一个个阿哥轮下来,康熙问得都不深,像是在走一个过场。最小的十四阿哥才两岁,被嬷嬷抱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皇阿玛”,惹得康熙哈哈大笑,殿内的气氛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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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继续。酒又过了一巡,气氛更热闹了一些。年幼的阿哥们开始坐不住了,有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有的偷偷跟旁边的兄弟说悄悄话,有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太皇太后乌库玛嬷坐在上首,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阿哥们身上来回移动,看着这个,看看那个,像是一个老园丁在打量院子里的每一棵树——哪棵长得直,哪棵长歪了,哪棵需要修剪,哪棵能成材。
她的目光在经过太子时停了一瞬。太子的姿仪无可挑剔,坐得端端正正,一举一动都是储君的威仪。但她从他的眼角看到了一丝疲惫——那种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里的。
经过大阿哥时,她看到了年轻气盛、锋芒毕露,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在宫里几十年,看人太准了——这孩子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得太旺了,迟早要出事。
经过四阿哥时,她看到了一个把自己裹得太紧的孩子。那种紧不是衣服的紧,是心里的紧——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人不喜欢,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微微皱了皱眉,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松下来?
经过五阿哥时,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孩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被皇太后喂得太好了。傻乎乎的,但心思纯净,难得。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胤祉身上。
三阿哥坐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太子的威严,没有大阿哥的锋芒,没有四阿哥的紧绷,也没有五阿哥的天真。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跟旁边的四阿哥说一句什么,偶尔看一眼不安分的五阿哥,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不大,不急,不刻意,像是从心底自然长出来的。
乌库玛嬷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方才他回答康熙的那番话——“不用给太多,也不用做得太花哨”,“打仗的时候别征太多兵,丰收的时候别征太多粮”——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如果是从四书五经里背出来的,那不算什么。但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真诚,那不是背书,那是他真的这么想。
一个十一岁的皇子,想的不是“我以后怎么当皇帝”,不是“我怎么在父皇面前表现”,而是“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得踏实”。
这孩子在藏。
乌库玛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他在藏。他明明可以回答得更好——以他的功课,回答得比大阿哥还出彩也不是不可能。但他选择了一个最朴素、最不起眼的角度,说了一句“浅但是对”的话。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嫉妒或警惕。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有这份心性,要么是天生通透,要么是……
老太太放下茶杯,目光在胤祉身上多停了一瞬。
要么是,他知道什么。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太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她从不轻易对一个人下定论,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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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接近尾声,康熙起身,端着酒杯说了一番勉励的话,无非是“兄弟们要和睦,手足情深”之类的场面话。众人应和着,纷纷举杯。
散席的时候,胤祉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帮胤祺擦了擦嘴角的点心渣,又顺手帮胤禛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皱了的衣角,然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一个老嬷嬷拦住了他。
“三阿哥,”老嬷嬷福了福身,声音不大,“太皇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胤祉脚步一顿,看了嬷嬷一眼,心里微微一紧。乌库玛嬷?她和自己没什么交集,怎么忽然要见他?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点了点头:“有劳嬷嬷带路。”
老嬷嬷引着他穿过乾清宫的侧廊,来到旁边一间暖阁。暖阁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盆盛开的水仙。炭盆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暖意扑面。
太皇太后乌库玛嬷正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拨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太皇太后,三阿哥到了。”老嬷嬷轻声禀报。
老太太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胤祉身上,看了他几息,然后很自然地笑了笑:“过来坐。”
胤祉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孙儿给乌库玛嬷请安。”
“起来起来,”太皇太后抬了抬手,指了指炕边的绣墩,“坐着说话。”
胤祉谢了恩,在绣墩上坐下。他不卑不亢,坐得端正但不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太皇太后,不躲不闪,也没有那种刻意的恭敬。
老太太细细地打量着他。她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但胤祉也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带微笑,眼神温和,不急不躁。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宫人们收拾宴席的嘈杂声,但这些声音都没有打扰到这一老一少之间的安静。
终于,太皇太后先开了口。
“小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方才在宴上说,要懂老百姓的日子。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孙儿,”胤祉如实回答,“是孙儿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太皇太后微微挑眉,“你一个生在宫里的皇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知道老百姓的日子?”
胤祉想了想,认真地答:“回乌库玛嬷,孙儿没出过宫,没亲眼见过老百姓的日子。但是书上有,诗里有。孙儿读书的时候,会试着把自己想成诗中的人,想象他们的生活。想得多了,就好像稍微懂了一点点。”
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
“回乌库玛嬷,十一。”
“十一岁就想这些事,”太皇太后慢慢地说,“不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
胤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表示“乌库玛嬷过奖了”。
但太皇太后不是在夸他。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质疑,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就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小三,”她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对你大姐姐的事,很上心?”
胤祉心里微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他已经猜到太皇太后大概什么都知道了——皇太后那边的人一动,以老太太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
“大姐姐是孙儿的亲姐姐,”他坦然地说,“她嫁到蒙古去,孙儿心里放不下。”
“所以你就去找你皇玛嬷要人?找你额娘要嬷嬷?自己去太医院批药材?”太皇太后一样一样地数出来,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菜谱。
胤祉垂了垂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那些事,不一定是孙儿做的。”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太皇太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你这点小心思还想瞒我”的通透。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她摆了摆手,“哀家不是要问你的罪。哀家就是想看看,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胤祉抬起头,对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人看穿了,但又没有被审判,更像是站在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面前,被仔细地、不动声色地诊断了一番。
“乌库玛嬷,”他轻声说,“孙儿只是想让大姐姐在蒙古那边过得好一点。其他的,什么都没想。”
太皇太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老人看待晚辈时才有的慈祥——那是见过太多风雨之后,对还愿意在风雨里撑伞的年轻人的一份怜惜。
“哀家信你。”她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胤祉心里某一扇他都不知道存在的门。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能哭,而是因为在太皇太后面前,哭是最没有用的事情。
“谢乌库玛嬷信任。”他郑重地又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太皇太后摆摆手,把佛珠换到另一只手上,“哀家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哀家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心正,路就正。”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郑重。
“小三,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乌库玛嬷请讲。”
“你的那些兄弟们,有的在争,有的在藏,有的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有的不知道自己在藏什么。你不一样,”老太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胤祉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该有的破绽。
“哀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通的,也不想知道。”太皇太后继续说道,“哀家只告诉你一件事——你选的这条路,不好走。不争,比争更难。争的人,输了是输了;不争的人,一旦被人当成‘不争’背后有‘争’,你要付出的代价比争的人大得多。”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透。
胤祉知道,太皇太后是真的看明白了他的选择——不争储、不站队、保家人、过踏实日子。这条路的难处不是“不去争”,而是在一个所有人都在争的环境里,让所有人相信你是真的不争。
“孙儿记住了。”他说,声音沉稳而坚定。
太皇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方才那样带着审视和探究,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一个老祖母的笑容——慈祥,温暖,带着几分欣慰。
“行了,去吧,”她挥了挥手,“别让你五弟等急了。那小子,哀家看他在门口探头探脑半天了。”
胤祉也笑了,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皇太后忽然在身后叫住他:“小三。”
他回过头。
老太太坐在暖炕上,背后的墙壁上是夕阳透过窗棂投下的光影,把她的白发和皱纹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期许,像是托付,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你很好。”她说。
三个字,不多不少。
胤祉怔了一瞬,然后躬了躬身,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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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寒风扑面。
胤祺果然在廊下等着,小脸冻得通红,看见胤祉出来,立刻扑上来:“三哥!乌库玛嬷跟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没什么,”胤祉揉了揉他的脑袋,“乌库玛嬷夸我功课好。”
“真的?”胤祺瞪大了眼睛,“那乌库玛嬷怎么不夸我?我功课也进步了呀!”
“嗯,你也很棒。走吧,送你回永寿宫。”
兄弟俩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是一轮正在西沉的冬日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胤祉走得不快不慢,胤祺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太皇太后最后说的那三个字。
“你很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见惯荣辱兴衰的老太太,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出的这三个字,会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近似于“被认可”的踏实。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想被这个老太太认可。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算计、在争抢、在表演的深宫里,有一个老人能看透他的真心,说出“你很好”,这件事本身就很好。
风从宫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冽和远处飘来的檀香。胤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蹦蹦跳跳的胤祺。
“五弟,等等三哥。”
“三哥你太慢了!”
“是你腿太短走得快吧?”
“我才不短!三哥你坏!”
笑声在宫道上飘出去很远,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鸽子,扑棱棱飞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