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怡微微靠着车窗,带着几分浅淡的酒意,静静看着这座温柔古城在绵绵雨幕里缓缓后退,慢慢变得模糊、遥远。
这几天的种种像是晃动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浮现——展会的紧张,电话的惊恐,峡谷的壮阔,温泉的旖旎,晚餐的温情,夜市的灯火。
一幕幕,一幕幕,鲜活又温暖。
身边这个人,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挺身而出,什么时候该默默陪伴,什么时候该给她空间,什么时候该牵紧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青石板路、乌篷船、黄酒棒冰的甜香、峡谷里回荡的笑声、温泉氤氲的雾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是积攒多年的酸楚、释然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太过磅礴,让她几乎无力承载。
高速路面平稳开阔,车子匀速前行。雨刷器规律摆动,重复着单调温柔的声响,像低缓的白噪音,带着几分催眠的慵懒。
连日奔波加上心绪翻涌,肖怡渐渐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睡意混沌间,熟悉的画面又俏然而至。
……
依旧是那场滂沱大雨,夜色漆黑,雨幕模糊了所有视线。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眼前一片迷蒙。警局的电话冰冷地回荡在耳边,字字刺骨——焦鹏在福市涉嫌违法被拘留。
福市,距离江市,九百公里。
九百公里。他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骤然,小腹传来一阵尖锐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慌乱低头,只见温热的血色缓缓浸染裙摆,触目惊心。
腹中小小的生命还在动弹,轻柔的小脚轻轻踢着她的肚皮,一下,又一下,微弱却真切。
车子失控了,冲向路边的绿化带。天旋地转,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带走了她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期盼,还有仅剩的微光。
“救我的孩子……”她哭喊,“救救他……”
“肖怡!肖怡!醒醒!”
急促焦急的呼唤骤然刺破梦魇,伴随着轻柔却有力的摇晃。
肖怡猛地睁眼,骤然回神,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凌乱急促。视线聚焦的瞬间,对上齐星光焦急的脸。
她愣了几秒,她才彻底分清梦境与现实。才意识到自己在车里,在回家的路上。刚才那些……是梦。
可满脸的泪水、心底残留的刺骨剧痛,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做噩梦了?”齐星光把车停进应急车道,解开安全带,转身紧紧抱住她,
“别怕,我在。”他低声安抚,嗓音温柔又有力,“你很安全,一切都过去了。”
肖怡浑身微微发颤,像风雨中飘摇无依的落叶,下意识收紧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将所有不安都藏匿在他的怀抱里。
齐星光的心被狠狠揪紧。他更用力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
等她的呼吸完全平稳,齐星光才松开她,递过纸巾和水。肖怡默默擦了脸,小口喝着水,眼神还有些空洞。
心底的伤疤被旧梦掀开,酸涩隐隐蔓延。
确认她状态稍稳,齐星光才重新启动车辆。车子平稳驶入车道,他腾出一只手,稳稳伸到她面前,掌心干燥温暖,轻轻握住她的手。
雨渐渐停了。厚重的云层缓缓散开,落日余晖穿透云层,倾泻出漫天绚烂的橙红,温柔铺满整片天际。
肖怡静静望着那片治愈的霞光,心底默然微动。或许,那些积压多年的阴霾与伤痛,真的可以慢慢翻篇,彻底过去。
“星光。”良久,她轻声开口,
“嗯?”
她目视前方绵延蜿蜒的公路,缓缓吐息,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从前说过,我没有你看到的这般美好。你为了我放弃原本安稳的工作,奔赴到我身边,陪我颠沛奔波。”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所有的过去。全部的、不堪的、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只有你彻底了解之后,做出的选择,才有真正的意义。”
齐星光脑海中蓦然闪过初见那晚的画面。夜色沉沉,她醉酒失态,反复呢喃着一个模糊的名字,口齿不清,字句破碎。他彼时只隐约知晓,有一个人,曾狠狠欺骗、深深伤害过她,让她遍体鳞伤。
齐星光看着她像是一块已经快要揉碎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去知道那些事情,但是已经顾不上太多了,他想要找到那些裂缝,修补好她。
心念起落间,他忽然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刻意冲淡沉甸甸的氛围:“那我先问一句,他比我帅气吗?”
肖怡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像是小学生一样的关注点。不由得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不。”
“那我就放心了。你慢慢说,我听着。”
轻松的玩笑彻底卸下了周遭的凝重。肖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于决定,将那段尘封多年、从未对外人完整诉说的过往,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