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到只剩下呼吸声。

顾柒被安置在床，伤口被药起峰弟子包扎好，纱布下时不时传来镇痛，他呆呆地看着房梁，躺在床上像个木头一样。

“……”

左眼不受控制般抽搐，把他从一种茫然若失的状态拉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终于完了。”顾柒嗓子里传来压抑的笑声，两眼弯弯，眼眶通红。

“哈哈哈哈……”

笑声逐渐变得微弱。

“哈…完了。”

“怎么就完了呢……”

“……”

顾柒伸手捂住眼睛，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淌出，眼前似乎又浮现万栖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失望透顶的眼神。

先前所有的违和感一齐涌上心头，身体残存的原意识叫嚣，心底里无数次出现被压下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他不是他。

可若他不是“他”，那他的恨，他的疯狂，他的痛苦又该怎么办？

复仇的淋漓快意过后，只剩下千疮百孔的心，后知后觉的浓烈爱意几乎把他溺死，酸涩悔疚堵住咽喉，喘不过气。

过往一幕幕闪过，种种疑点自发找到答案，他终于确信，那个总是用关切目光看他的耀眼青年不是上辈子的那个人。

他的恨发泄错了人，那自己重生的意义呢？

他自以为掌握一切，其实是站在戏台上自导自演，被命运捉弄，亲手把最爱的人弄得遍体鳞伤。

……

沉默过后，房间里又响起压抑的呜咽哭声。

万魔渊那个地方待不了活人，万栖钰只剩下死路一条。顾柒挣扎着坐起来，拿起一旁沾血的剑，跌跌撞撞站起来向外面走。

这把剑本是送给万栖钰的礼物，结果被他亲手捅进万栖钰身体，他们之间的关系随着剑刃入体的摩擦声，崩塌破裂，只剩下不死不休。

来得及，来得及……

顾柒不断提醒自己，现在去把万栖钰找回来，在他没进万魔渊之前，把人好好的带回来。

“噗通——”

顾柒摔倒在地，手中的剑随之脱手，剑身上凝固的血迹引人注目。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这把剑。

“……”

顾柒抬头看去，只见白衣仙尊冷着脸，垂眸看剑，身边萦绕比以往更强势的气场，恐怖如斯。

顾柒张了张口，狼狈祈求道：“师尊，你救救万师兄，他下山后活不成的，求你，求求你！”

“……”

这把剑上有万栖钰的气息。厉霄凛眸底闪过一丝暗色，对顾柒的求情充耳不闻，同时压制住即将失控的心魔。

“他受了很重的伤，把他带回来，不要让他受伤。”心魔尖叫道。

“求求你救救他……”顾柒哽咽道。

“伪君子……”

“……”

几重声音在耳边回响，厉霄凛无比烦躁，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冲击波，直直摧毁周围一圈的建筑，连带着顾柒被打晕昏迷。

待到厉霄凛回神，眼前已经疮痍一片。他眼睫轻颤，漫无目的地离开。

＊

厉霄凛出生起就被当做未来剑尊候选人培养，天赋决绝。天才总是伴随孤独，一个人练剑，一个人修行，人人都夸他早熟懂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是单纯情感淡薄，他平等的漠视所有人。

形单影只的生活直到他捡到一只瘦弱的狐獴才有了变化，狐獴很笨拙，喜欢换着花样舔他鞋子，对他而言莫名很有趣，于是收养了这个无害的小家伙。

直到那个下午，他外出历练回家，入目是一片尸山血海，一个强大的魔物血洗厉府，杀光了厉府上下几百口人，罪寇祸首是那只看似无害的狐獴，它的伪装欺骗了他，利用他的恻隐之心，屠了他满门。

厉霄凛眼不眨，当场血刃这只陪伴他许久的“宠物”，安葬好家人后转身上了重阳宗。

从此，他与魔势不两立。

……

走进朔月殿，一阵悠悠的风拂过，陪伴厉霄凛百年的寂寞袭来，平日习以为常的孤独此刻如此难耐。

命运重复把选择放在他面前，一边幼时伪装无害的魔物，一边是入魔的娇气徒弟，心乱如麻。

徒儿现在一定很害怕吧。厉霄凛仿佛已经看到青年被黑夜吓哭，他就是这么脆弱娇贵，小时候吃饭都叫人喂，走两步就晕倒……

联想到青年各个年龄的生动模样，唇角不知不觉翘起轻微的弧度。徒儿长大了，确实是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眼，似乎是回忆到什么画面，常年苍白的耳垂浮现出一抹薄红。

“你的心又乱了，心不会骗你。”

心魔好笑地嘲讽道，他亲眼目睹这个表面正直的伪君子偷窥自己徒弟泡澡后慌不择路的逃跑，当晚便做了旖旎温热的欲梦…这样的他竟然以为自己的无情道还稳固，可笑至极。

“……”

被戳中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阴暗，厉霄凛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握着血剑的手背暴起青筋，他绝不会被情感所控制。

从此，他不会再想万栖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