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令人唏嘘的是,这一门世医之家在十二年前却遭了灭门之祸,一场大火,将伍府烧了个干净。
当时正值伍枕寿诞,府中家眷门生弟子欢聚一堂为这位医药圣手贺寿,谁能料想到意外却先到来,满府上下一百多口人一个都没留下。
这场大火烧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明之时众人还来不及叹息,丧钟响彻整个京城,整整二十七响,圣帝驾崩,这件举国默哀之大事让人没空去探究伍家的灭顶之灾究竟是如何发生的,竟然就这么揭了过去,留下的只剩百姓口口相传伍家的事迹。
随着时间推移,伍家在人们的记忆里也逐渐消退,或许也只有在生病时才会念一句伍家当时的鼎盛。
“对,就是这个伍家,我之前姓伍,单名一个意。”季姜仪一次一句地说,这句话十几年间从未说过,到嘴边也不能说的。
季姜行一怔,随即睁大眼睛,半晌没反应过来,理了理思绪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伍家宗族的吗?”
“我是伍院首的亲孙女。”
轻飘飘一句话惊得季姜行半天没说话,他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该如何发问。
季姜仪没等他说话,浅笑了一下便先一步开口:“我还记得,那日是祖父寿诞,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祖父,本来应该是开心的日子,一屋子人却都愁容惨淡的。他们起了争执,我就被带了下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祖母换了衣服带我从侧院相连的药铺出了门,一路就到了凤峪。”
她顿了顿:“人人都道伍家的大火是场意外,我不信。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意外?起火需要时间,怎的就一个都没跑出来?我的家人从不起争执的,母亲在我走之前抱着我哭了好久,他们是早有准备,心知会有意外要发生,所以才让我和祖母出了府,我们是逃出来的。”
所以她们只能隐姓埋名,若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了季老太太,她老人家铤而走险让她顶了季家五小姐的身份,或许她和祖母早就被人赶尽杀绝了。
季姜行满脸心疼地看着一脸平静淡淡说出这些话的季姜仪。
季姜仪垂眼:“是有人害我伍家,这背后之人定是权势滔天的,才叫我祖父明知道有险也只能带着全家人就范。你也知道的,伍家的事就那么当作一场意外轻易揭过了,可笑。可惜我怎么问,祖母都不肯告诉我,只叫我放下过去。我那个时候还不到八岁,其实很多东西现在早已不记得了,原本我也是想放下过去的。可惜…”她抬头,眼神里净是冷意。“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那…”季姜行想问她祖母之死是不是也与玉掖的人有关,却不知道怎样开口才算委婉。
“没错,我祖母不是意外也不是病故,是他们潜入府上害的。”
季姜行一时之间知道了这许多原委,竟是理不清思绪,却又像是抓住了一些什么要紧的线头般一闪而过。
“所以,你才会同意嫁去玉掖的是不是?你是想过去查探凶手的是不是?”他惊诧,他知道以她的性子,多半是已经有了计较和谋划了,“你在玉掖都做了什么?有没有遇到对方遇到什么危险?”季姜行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在玉掖都经历了什么。
季姜仪看他一脸担忧,声音也不自觉地提起来,赶紧按下他:“先别急,我慢慢给你说。”
她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和在玉掖的所见所闻都一一告诉他,却并未说自己在曦光堂的计划,也略去了自己意外受伤的经历。
谁料他听了却是更加气愤,沉下脸厉声道:“这么说来你也是过去了才确定对方不是周陈谨的人,若是呢,你这样等同于自投罗网你知道吗?”
季姜仪叹气:“周陈谨是父亲选的人,王寿得是父亲的旧友,是个连祖母都称赞的人,父亲与祖母难不成会害我不成?”
见季姜行冷着个脸,又买耐住性子柔声道:“我不是去了才确定不是周陈谨,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他,我相信父亲的眼力。”她为了让他安心还是撒了谎,她并不是没怀疑过周陈谨。
对方后续又派人来凤峪探查,分明是并不清楚她的身份,不知道她嫁去了玉掖才会一直在凤峪寻找。
这样一来,她之前所有的猜测都会有所出入。
两种可能。四年前害死祖母的人与后续出现的不是同一批人,前者知道她们的身份后者不知道。
或者是,害死祖母的人与现在这批人是一伙的,只不过他们并不知晓她们的身份,他们以为祖母的死是个意外,所以就算祖母死了,他们也在继续探查。
第一种可能性里,前者知道她们的身份却按下不动,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恶意,也许是祖父的朋友,或许是仇人的仇人,若是能引出这批人,她家中的事或许可以探究一二,说不定还可以合作。
季姜行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状,知道她心里肯定是还有事没说,也知道她想做的事也拦不住,而且她也不是个莽撞吃亏的主。
所以只能慢慢地也收起冷脸:“伍家当年在京城何等风光,何等煊赫,若是背后有毒手,你也说了,那人必定是皇亲贵胄,不管是谁都不是我等能够触及的,我只怕,以卵击石,不能得偿所愿。”
季姜仪咬了咬唇,再抬头已经红了眼:“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若不去试上一试,不去做点什么,我如何能安心?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我稀里糊涂就这么活着,是他们要找上门来的,我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的,我从来都不能置身事外的啊,四哥。”
季姜行看到她红着眼,刻意压低了嗓子还是难掩她的激动和汹涌的恨意,他握紧拳头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红了眼。
“四哥,这不是想躲便能躲过的事情,我都躲到凤峪了,不还是被人找到了么?躲不了的,那就试试,以卵击石也罢,飞蛾扑火也罢,总好过坐以待毙。”季姜仪握着杯子的手指发着抖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