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颐和城外,旌旗猎猎,车马萧萧。护送大魏使者与北冥主将南归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周行之一身玄色重铠,端坐在高大的乌骓马上,位于周家军护送队列的最前方。铠甲擦得锃亮,反射着初升朝阳冰冷的光,与他此刻眼中那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凯旋那日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如今的他,只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凭本能与职责驱动着躯壳的行尸走肉。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延伸的官道,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周修远与胡嘉音亲自送到了城外。周修远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冰冷坚硬的肩甲,声音沉稳:“此去路途虽遥,交割完毕便速回。”
胡嘉音站在丈夫身侧,一双美目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思。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胸口像堵着什么,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她素来不问朝政,可这次事关她最小的儿子深入虎穴,她再也无法安心。
她旁敲侧击,绕着弯子问过周修远多次:为何非要子昂亲自护送?一道诏书换一个人,人给了便是,何必再将儿子送到大魏眼皮底下?
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周修远绝非肯将亲生骨肉置于险地之人。可无论她怎么问,周修远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只用大局为重等话搪塞过去,眉宇间那丝罕见的凝重,更让她心惊肉跳。
一旁的周安之同样眉头深锁。他也嗅到了此行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可他身为长子,深知父亲的决定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无法阻拦,只能尽己所能。他上前一步,看着弟弟苍白失神的脸,低声道:“子昂,一路务必小心。若遇险情,不必恋战,保全自身,立刻撤回。为兄……等你回来。”
他暗中早已将自己精心培养、最得力的那批暗卫,尽数混入了护送队伍之中,只盼能在关键时刻,护弟弟周全。
周行之对父母兄长的叮嘱,只是麻木地一一颔首,应了声“是”。声音干涩,没有起伏。他的心,早在那个假山阴影下的夜晚,便已彻底死去,化作一捧再也燃不起火星的冰冷灰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关卿尘到了。
他换下了前几日的素淡衣袍,重新穿上了那身象征北冥主帅身份的、华丽到近乎炫目的金甲。甲胄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眼的金芒,衬得他容颜愈发昳丽,也掩去了几分连日的苍白与消瘦。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腰背挺直,目光平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雄姿英发、令行禁止的北冥将军。
他身后,紧跟着骑马而行的尹江望。小雀斑今日也收拾得精神,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关卿尘身上瞟,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两匹马挨得极近,几乎并辔而行。再后面,是载着使者刘文璋的宽大马车。
看到尹江望几乎贴在关卿尘身边、说说笑笑的亲昵模样,周行之眼中那最后一点死水般的平静,也泛起了细微的、厌恶的涟漪。他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对着父母兄长最后抱拳一礼,低喝一声:“出发!”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硬。他一抖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率先踏上了南行的官道,竟是不再等待,也不再看关卿尘一眼。
关卿尘驱马来到周修远近前,勒住缰绳。他在马背上,对着周修远,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阳光洒在他金色的铠甲和苍白的脸上,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经此一别,但愿……”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要穿透周修远,投向更虚无的远方。
“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了。”
周修远负手而立,看着马背上这个身披金甲的年轻将军,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沉默片刻,他只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两个沉重如铁的字:
“保重。”
大军开拔,车马辚辚,扬起一路烟尘,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周修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紧紧追随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直至最后一抹旌旗的影子也融入天际。
“父亲,” 周安之走上前,与父亲并肩而立,望着同样的方向,声音沉稳,带着一丝试探,“北方基业已定,接下来,可以安心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了。”
周修远闻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脸上惯有的、面对家人臣属时的温和与从容,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冰冷而坚硬的岩石。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闪烁着一种周安之从未在父亲眼中清晰见过的、复杂而炽烈的光芒——那里面有野心,有决断,有隐忍的锋芒,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他看向长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砸在周安之的心上:
“不。”
他顿了顿,迎着长子瞬间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下达了截然不同的命令:
“传令三军——”
“厉兵秣马,整顿军备。”
“待时机一到——”
他目光重新投向南方,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继续南推!”
周安之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他一直以为,父亲率周家北上,割据一方,是为在乱世中求一份安稳。直到此刻,听到父亲这毫不掩饰的命令,他才骤然惊觉——父亲的野心,远比他所想的,要大得多!北方的安定,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跳板!
电光石火间,许多之前不解的细节,模糊的线索,在周安之脑中飞速串联、清晰。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周安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再抬起头时,眼中已不见了惊愕,只剩下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冷静与坚定。他后退半步,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地应道:
“是!儿臣,谨遵父亲旨意!”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将父子二人对话与神态尽收眼底的胡嘉音,那紧锁了多日的眉头,在这一刻,竟缓缓地、松了开来。她看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一旦认定目标便绝不回头的炽热光芒,又看向长子那迅速成长、足以担当大任的坚毅侧脸,最后,目光再次投向小儿子军队消失的远方……
忧虑未消,但某种更强大的、属于母亲与妻子的信念与决心,在她眼中缓缓凝聚。她轻轻握住了周修远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发凉的手。
*
队伍晓行夜宿,第一日傍晚,在一处背风的河谷扎营。
周家军训练有素,在副将周青禾的指挥下,动作迅捷,分工明确,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座座营帐便井然有序地立了起来,篝火点燃,饭食飘香。
周青禾安排好警戒与后勤,来到主帅大帐向周行之复命。帐内,周行之正默默擦拭着那杆跟随他多年的乌铁长枪,动作缓慢,眼神空洞,仿佛那冰凉的金属能吸走他最后一点温度。
“将军,营地已安排妥当,各处岗哨已就位。” 周青禾禀报完,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犹豫片刻,才磕磕绊绊地补充道:“只是……关将军那边,似乎……出了点岔子。尹副将带人扎营,可……支撑帐幕的主要木杆,怎么也找不到了。眼下天快黑了,他们那边……营地还没扎起来。您看……是否要派些人手,过去帮衬一二?”
周行之擦拭长枪的动作,微微一顿。
眉头不自觉地蹙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