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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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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止心念百转,一言不发地从通灵玉中取出剩余的武器,弓弩、匕首、各色暗器皆有,这些都是离开烟渡岛前,漂亮鬼塞给她的,前夜血战用去一部分,如今还剩不少,她挑了几样,一一穿戴好,叮嘱乐生道:“阿姐小心,我总觉得东边有什么东西,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我们一道去探探。”

乐生本是缀在攸止乌黑的发辫上荡秋千玩的,闻言嗖的一下爬上攸止的肩膀坐好,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便出发了,正午的阳光将她们短小的影子投在莹绿晶亮的草地上。

往东走了有两个时辰,仍是没遇见任何活物,这样的莽莽苍山,怎么可能呢?攸止心弦绷紧,更是警惕了几分。她在酷烈的阳光下,沉默而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山脉走势赫然一个大拐角,谷底的小道于是也被裹挟着弯折,拐角外甚至断断续续传来沉郁的呜呜声,一声又一声,在山壁间回荡,经久不绝。

攸止没有贸然前行,她握紧匕首,屏气凝神,紧贴山壁,探头窥去,只一眼,她便愕然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逼仄的山势自折角后突地空旷起来,辽阔的草野间,先后斜插着两柄巨剑。

当先的那把浑然一体,剑柄的末端打有一圆孔,孔中穿过赭红的绳,绳的一端缠绕剑身数圈,另一端缀着一支古朴的洞箫。山谷旷远的风吹过,箫身飘荡,风过箫孔,带出悠长的乐声。

呜——呜——洞箫浑厚的音色弥漫在山间。

再往下,剑柄浮雕着奇异的兽头,剑身色泽淡雅,不静不喧,质感冷硬,瞧不出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与攸止所知的刀剑皆不相同。

“是木剑,剑柄雕着的是谛听神兽。”乐生怔怔地瞧着远处擎天的巨剑。她不再慵懒地窝在攸止肩头,莹白清透的精神体肆意生长,少顷,一位面容冠绝人间,身姿优雅笔挺的姑娘落在草甸上。她赤着双足,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走至剑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古朴的剑身,眼神里仿佛藏着积压多年的情绪,像是怀念、不舍,又像是厌倦,疲惫。

那一刻,几步之外站着旁观的攸止觉得,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桎梏从阿姐身上消散了,而后又有什么新的枷锁套住了她。

没有人知道乐生对着这柄上古的重剑静默了多久,寥廓的风吹过,洞箫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剑身,叮当,叮当。她精神体作的长发被风吹着拂过剑身,往事纷至沓来。

千百年前,西境的神族赐予四大勇敢的人类族群以天赋灵技,其中,中州王族传承“公正刑罚”之力,王族的天赋者不断修炼己身,最终有可能修出独属于自己的圣剑“君子塗”,剑身木制,缠数圈红绳,寓意着木受绳则直。剑柄浮雕的谛听,则更是能辨别是非曲直的神兽。

法,时之准绳也。荒古数千年来,“法”之一字的公平公允,皆系于王族一身。直至百年前,王族竟不知为何人才凋敝,只余一位灵均殿下,可掌君子塗。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乐生都记不清那时自己的年岁,恍惚是四岁,亦或五岁,她突然有了名姓,不用再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她成了那座寂静空旷王宫里,唯一一位活下来、有名有姓的公主。她自然是不记得亲娘是谁的,可心里却隐隐笃定,必定不是王座上那位雍容雅致的王后。

可这些兴许都不重要,至少在年幼的她看来如此——有灵技天赋的王族又怎样呢?先要吃饱肚子穿暖衣才好。

从那一天起,瘦弱、无亲无故的小公主担起了一族的荣辱与四境内数万民众翘首以盼的公正视听。她越长越大,眉眼也越发淡漠平静,好似冷硬的霜雪砌成,叫人不敢亲近。

弱小善良者视她如神明,无数沉重的期待加诸她身;心怀恶念者,则惧她如鬼神,夜夜诅咒盼她陨落。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就连她自己也忘记了。

直到那年春杏如雨,海棠纷纷的时节,她辞别父王与王后,南下游历,遇见了一位逍遥世外的落拓书生,才有了十六年来的第一碗长寿面,更有了一个昵称,唤作乐生。后来往北去,又结识了两位挚友。

然而生逢乱世,终究是身不由己。她逃不脱命运的谶言,最终连这把剑也离她而去。

乐生光洁的前额抵在历经风霜的剑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她迟迟地抬起头来,伸手朝天际一握,剑柄的红绳悄然断裂,洞箫准确地落入她掌中。她拇指眷恋地摩挲洞箫的吹孔,片刻后,她闭了闭眼,惊涛骇浪般的厚重情绪就此压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攸止,轻声道:“走吧,我带你找出口去,后面的路应该没什么危险。”

攸止轻轻地看了一眼乐生,眼神里含着无尽的柔和与安抚,抬步朝前而去。她不知道阿姐想起了什么,但她有着一个净愈灵技师该有的对情绪的敏锐,且向来是此间高手,她知道,阿姐闭眼前压下的,是亘古荒凉的悲哀,是彻骨的思念,是希望,又是绝望——那来自于,中州的末代公主,再一次预判了自己逃无可逃的命运。

她于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温柔体谅又信任地给予了乐生一片静默的喘息地。

乐生仍是乖巧地坐在攸止肩头,沉默地望着攸止背在身后的洞箫,时不时伸手去戳一戳箫孔。

及至攸止路过第二柄重剑时,她才抬头,吝啬地赏了一分眼神。

相比起君子塗,第二柄剑实打实的,确乎就是剑了。剑身黑沉、宽厚、锋利,非是臂力惊人者,是不可能握着此剑如臂指使的,靠近剑柄处的剑身,阴刻着一个古体的“梵”字。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剑身与大地接壤之处,长出许多岸莲花,花枝蜿蜒向天,密密实实地缠在剑身与剑柄,历经百年的风吹雨打也不曾分离,竟是浑然一体,死生与共了。

攸止一脸新鲜地瞧着,若有所思道:“阿姐,我怎么觉得这把剑有点眼熟,好像前不久在哪儿见过。”

乐生轻轻捏了捏攸止的耳垂,道:“是的,梵音双剑,当今的天都城外,插|着另一把‘音’剑,自上而下贯穿了百年前的中州王宫旧址。听说是一个莽夫,死了媳妇儿,一怒之下捅了王宫。”

捅的是我家呢。

不过捅便捅了罢,捅得好。要我说,砸个稀巴烂才好呢。现在居然还留着个不伦不类的王宫旧址,可见姓褚的那家伙实在没用,就这样当初还敢管念臻陪我去喝酒,堂堂东境女君,和我一道喝个花酒怎么啦。莽夫。哼。

乐生不客气地腹诽道。

在乐生方才告知此接下来的路途没有危险之后,攸止便难得地松下心神来。她一边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一边在心里念叨着,等安顿下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恶补五境历史,否则也显得太孤陋寡闻了。

人心里有了盼头,时间也过得飞快。及至日头微微西斜,由澄黄变为橘红之时,哗啦啦的水声已愈发清晰了,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斜阳晚照洒在气势恢宏的山门,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山巅红日与潦草张扬的“极乐城”三个大字。日光、山水、人文齐聚一体。

攸止依照乐生的提示缘溪上行,暮色四合,山林间的人家炊烟袅袅,一派烟火人间的气氛。山巅的古堡下,远远立着一座竹林筑造的幽静大院,竹门轻掩,门外两侧的廊柱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在晚风中拂动,院里时不时传出空灵的风铃声。这座院子与山腰、山脚处的院落隔着有好一段距离。两岸山间人家的分布层次分明,从上往下依次是古堡、竹林院落、山脚人家。

乐生却看也不看那些山脚的烟火,带着攸止直截了当地往竹林小院而来,及至近旁,她偏头对攸止说道:“小止,借灵息一用。”,说着,便抽出攸止背在身后的洞箫,闪身几步上前,洞箫横陈,与自屋内倾泻而出的灵息撞上。莹白的灵息灌入洞箫中,悠扬乐声流泻。屋内的灵息蓦地一停滞。两厢比拼的灵息余韵荡开,惊动竹林的绿叶纷纷落下。

趁着这一间隙,乐生从容踏着山道上前,持箫轻轻叩响了门扉,爽朗笑着,扬声道:“故人来访,不请我喝杯好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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