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余端无所谓道,“路上遇见一群烦人的家伙,心情不好,灵舟就送他们了。”
“……”褚青陆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才道:“最后一个问题。”他双眼闪烁着大人物们往往不会明显涌现的八卦之光,问道:“那姑娘是你心上人呐?”
余端避无可避,嗓音喑哑道:“是。”
是我的心上人,是我高悬天际遥不可及的月色。
褚青陆这为老不尊的家伙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当然也有部分问题是考量到他家姬师大人派发的任务。他轻轻推了余端一把,爽快道:“走罢。”
看不清褚青陆是如何施为的,他把手搭在余端肩膀的那一刻,崖边无声涌现庞大辉煌的阵法,天青色灵息交织的阵纹古老神秘,是余端见所未见的。
阵法之上,无形的空间甬道将他们团团包裹,紧接着白光一闪,涯崖边的身影便消失了,只余树梢的叶随风轻浅地坠落在湿软的土地。
只一刹那,余端便确定,五境内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涯崖,与这位褚师有着匪浅的关系。
否则何以解释,流窜于虚空之内,真实坐标无时无刻不再变动的涯崖,能被人如此轻而易举、如汤沃雪般进入呢?仅以他时空灵技师的身份,是不足以做到这种程度的,还需掌控涯崖的时空锚点。
余端渐渐地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潺潺流水声,闻到了清冽的草香,脚底一软,再次睁眼时,他站在一条大河出山的冲击平原上,四野是青翠的绿地,河谷的山门上,高悬着一古朴大匾,上书“极乐城”三个狂草大字。
缘河上行,两岸是层叠的屋舍楼阁,各自掩映在奇花碧树间,山巅之上,立着一座崔嵬古堡,瞧着并不像有人常住的模样。
余端循着人语声往山间而去,将要跨过青草地上的木制拱桥时,他心间一动,随即那冰封的心跳愈来愈快,他迫不及待、又怀揣着一两分踟蹰地偏头望去——山间溪畔的几户人家院前,男女老少们有说有笑,魂牵梦萦的身影,就在那其间。
或粗犷、或矜持、或爽朗的笑声飞入余端耳中,他恍惚觉得心跳得很快,又仿佛不会跳了,就停驻在那一刻,任由十九年来所从未感受的心酸、委屈、喜极而泣、爱怜、与失而复得一齐灌注进心脏的血脉,而后流经四肢百骸。
他是想大踏步上前,跨过木制的拱桥,飞奔过山道,去追那姑娘的。可旋即,他一低头,却望见溪影里斑驳破碎的容颜——五日前被淋成了落汤鸡,顶着暴雨检修烟渡岛的归衡,而后连过四十八道栈,驾着灵舟顶着虚空罡风偷渡至姬氏要塞,横跨姬氏抵达归氏的途中,又不知与多少人血战,甚至最后连灵舟都炸了。
几日来不眠不休,心焦难平,他此刻实在是有些不像样子,下巴都冒出青白的胡茬。你瞧,连水里的鱼都远远避着,不愿亲吻他的倒影。
其实此前他在实验室里忙着,连日不归,更糟的情形也是有的,对于被称作手艺人的天工灵技师而言,这算是常态。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前不以为然,此刻却难得生出了些不自信、继而泛滥成近乡情怯的忐忑。
他踩着木制的拱桥回身往葱茏草木间躲去,拱桥咯吱一声,惊在他心上,也惊动了山间的少女。
妙龄的少女闻声望来,只见到了隐约颤动的桥面,与溪水里一闪而过的倒影,游鱼被惊动似地四散而开。
“奇怪。”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少女微蹙了眉,几不可闻地道,“方才怎么感觉到了漂亮鬼汹涌的心绪,而且,好像离我很近,真是昏了头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余端隔着草叶的缝隙贪婪地望着攸止。
褚青陆则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余端:“想不到啊,余师,你也有今天。我记得,之前有人说什么来着——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娶什么媳妇儿,有时间做这等愚蠢无趣的事儿,早在实验室里多完善一道天工灵技了。”
“是哪个灵技师来着?”褚青陆瞪大眼睛去看余端,而后发出夸张的一声:“哇,不会是你吧。”
余端轻咳一声说:“褚兄,你在这里有无方便梳洗的地方?”
“哟哟哟,不叫我褚师啦,”褚青陆一脸奸商的得意,道:“行啊,看在你这一声兄弟的份儿上,我再免费给你个随时随地出入涯崖的权限,你帮我个忙,怎么样?”
余端狐疑地看着他。褚青陆双手抱臂,用手肘轻轻怼了余端的手肘一下,附耳过去叽里咕噜、狗言狗语说了一大串。余端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到最后甚至一脸倾佩地看着他,那神情仿佛褚青陆要去英勇就义,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褚青陆说完,又怼了他一下:“兄弟,我相信你们天工灵技师,顶尖的手艺人,做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对不对?”
行。
可以是可以。
兄弟好胆色。
真是长了见识了。
但愿你被姬师锤爆狗头时,不要出卖我就好。
山巅的古堡里。
更衣室内,轻轻晃动的水面,荡漾着余端雀跃的心绪。他已顾不得去算什么被关掉两心同、被抛下的账了,这一刻,什么都抵不住隔着溪水的惊鸿一面与失而复得。
吾心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