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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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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阿婆留在这里,你要替我照顾好她,我恐是不能常来,逢年过节,你要陪她多说说话。她是个……她是个很和善的老太太。”

他抖着的手从栈的石碑表面一寸寸滑下,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垂着头,闭了闭眼,白色的雨珠自眼睫滴落,他嘴唇翕合好几次,才嘶哑出声:“栈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很久才能修好,回去吧,让大家受惊了。”

胶着在人群中那股无形的气压倏忽散开,他们叽叽喳喳地离去,但都和余端无关了。

余端催动天工灵息,青莲色溶在漫天雨水中,飘落在这座小小浮岛。半空中的金属轨道与齿轮依着主人的命令缓缓转动。徜徉在雨中的青年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惧,花了半日的时间,将岛上原本的归衡阵法检修无误,又额外增加数道用于防御的巧物,最后才修改栈道内嵌刻的繁复阵法。

这一天,无数一线驻守的天工灵技师,不管是满面灰土正在忙碌的,还是咬着烟叶惆怅坐在监测中心的,都惊愕地发现,自南境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浮岛起,屹立百年的栈道第一次出现了“超速”的选项,四十八座超速栈道如熠熠明星亮起,一线串珠般直抵天都东南方的姬氏要塞,而后作为起点的烟渡岛栈道迅速黯淡下去,玄妙的青莲色灵息如锁链加诸其上——人为闭岛。

除非天都沈家纠集大量顶尖的天工灵技师,夜以继日,不计代价地钻研,否则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进入烟渡岛了。如此,余端离开的这段时间,岛上镇民的安全,得以保全。

天都内,六大家的掌权人齐聚一堂,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打量,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家为了扩张搞出的烟雾弹。

一老者捏着奏报沉默许久后,才终于颤巍巍开口道:“年纪轻轻,便位列十万大山天工阁阁主的余端,这就是他的实力吗?年轻人既往很是沉得住,低调得很。天工阁那只老狐狸也从不出面解释,倒叫人过去一直小瞧了他这位亲手带大的学生。”

老者手中灵息一动,奏报无风自燃,顷刻间化作灰沫散去了,他面色阴蛰道:“既然来了,就把人留下吧,这样有实力的年轻小辈留在我天都,自是比留给姬素舒要好,诸位觉得呢?”

一室人各怀鬼胎,纷纷出言附和。各自四散开后,则又是各家有各家的计议。以天工灵技师为主的云家,家主更是招来手下,悄声吩咐道:“再多派一倍精英人手出去,务必赶在其他五家之前找到余端。”他阴沉道:“找到人立刻杀了,务必不要手下留情,免得夜长梦多。这小子好好待在东境便罢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闹出这么大阵仗,非要来天都送死,便怪不得我们了。让他落入其他五家手里,难保不动摇我们的地位啊……”

远在东境十万大山的晏明刚熬了一宿,天明时分才趴在一堆乱糟糟的图纸上小憩片刻,惺忪着睁开眼时,赫然看见桌前悬挂的南境栈道图是一线诡异的亮光,他惊得跳将起来,手肘带得桌面的图纸移位,天工灵技师各式宝贵的画图笔劈里啪啦滚落在地,他却顾不得去管了,愣愣盯着眼前的栈道图,恨声道:“姓余的小子玩消失这么久,一出现就要整这么大一出的吗?还跑天都去,去就算了,还这么大张旗鼓,不要命了啊喂!”

“而且连跨四十八座栈,就算是选快速,寻常人接连被空间乱流挤压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他居然还改成了超速,是想上天吗?!这货上天了,我一个人顶着姬师的压力研究归衡吗?”

他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半晌停下来,脑中灵光一现,道:“这家伙平时就一脸冷淡,恨不能和他的实验室过一辈子,必不可能是被什么天都派来的小妖精拐走了。那就只能归衡有了重大突破,并且和天都有关,他急着去天都探查?!”

“对,一定是这样!”他不顾熬了一宿后已经咚咚狂跳的心脏,拔腿就往课业室跑,远远地瞧见刚给学生们上完课的姬素舒,就大喊:“姬师——”

姬素舒瞧见他便停下了步子,冷静地往侧边一站,免得被这些咋咋呼呼的手艺人撞个正着,然后她不待晏明说完话,便直接道:“我知道。”

声音平淡、镇静、游刃有余。

晏明方才醒悟过来,自己都知道了,姬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蓦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平日里如老僧入定般佛系、爱好给自己扎姑娘家发髻、现在一憋就憋个大的余姓舍友,小命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了。

***

余端的小命当然不会有问题。若是叫他知道了晏明的想法,必是要一脸冷静地说出气得人牙痒的话来:“你们这些坐冷板凳光搞理论的天工灵技师,才要忧心小命。”

真动起手,实践经验丰富的天工灵技师是不带怵的——世间万物,只要是能作为铸材的,在战场中,皆有可能成为他们的趁手武器,打起来真叫人防不胜防。当然,倘若运气不好,遇上姬素舒那样的顶尖净愈灵技师,便又是另一种情形。这头你的攻击性灵息还未逼近,那头她已于无形中攻破你的心绪地图,叫你崩溃落败了。

余端独自行于莽莽山林间。五日前,他接连超速穿越四十八道栈,抵达南境与中州天都的边境线时,皮肤表面细小的毛细血管都叫高压的空间乱流碾成了碎沫。然而他好似不觉得疼痛,心内更是奇诡地升起一阵快慰——如果不是还悬着一分理智,他甚至想拿刀子在手腕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仿佛看见那色泽鲜艳的红流淌出来,他的心才能稍稍安放。

这算什么呢?他想,比起那晚小止身上的伤口还远远不够。他混乱的思绪难得升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她在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前,把双向的两心同关掉了。她居然敢!

那因未能感同身受,因此只停留在他想象中,变得越发不可估量的疼痛,简直要叫他本就不稳定的心绪发狂。他恨不能立即找到那大胆的女娘,然后用些什么办法也好,总之要叫她再也不许单方面断掉两心同。

但仅有的一丝清明又让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理智与疯癫只得激烈拉扯。

天都的夏季是不常下雨的,几日前的赭红血迹仍是静静躺在原地,白日里被火辣辣的阳光烤得干涸,黎明又被晨雾润湿,在地面泅出褐色的痕迹。

余端沿着山间逶迤的血迹,往涯崖而去。山石草木间每多现出一份触目心惊的血色,他的心越往下沉。他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还不少,最新鲜的兴许这会儿刚喝上孟婆汤——就在方才,他穿过姬氏要塞往归氏而来的途中,遇上不知哪家不长眼的手下,嫌浪费时间,他炸了一整座灵舟,直接送这些烦人的玩意儿落进土里做肥料去了。

可不知怎的,这会儿,他觉得这满眼的红竟叫他冷汗直冒,头晕目眩起来。心绪弯成一抹崩到极限的细弦,弦心要断不断,仅靠一个叫做“攸止”的名字勉力维持。恰恰也是这个名字,叫他凭着一股悍然无畏的坚韧心性,在整整离开篆念阵法五日后,野蛮压制了布满心绪地图的妄灵之息,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突出了六大家的数番围剿,抵达了这座催人心折的山崖。

清冷的山风拂面而来,紊乱的气流仿佛在告诉这位远道而来的他乡客——涯崖已近在眼前了。

崖边六丈有余的大坑已可遥遥望见,余端却眼神一厉,遽然停下脚步。肃杀的青莲色灵息骤然化作锋利的长枪,呼啸着向四周无形的空间裂纹撞去。

青莲色的天工灵息与天青色的时空灵息针锋相对,猛烈胶着下,双方竟各自散开,凛冽的气压向四周荡开,搅得古树无风而折。

双方短兵相接不下百回合,才默契地收了手。

余端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摆的灰尘,只闻树上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嘿——我说你小子,短短一阵子不见,杀气重了这么多。”

余端声线冷淡:“不短了,一年不见了,褚师。”

树上的人乍一见面,就被这小自己不知道多少岁的冷脸小子一噎,下意识就要反驳,然而沉默半晌,竟也无话可说。

是的,细算下来,十万大山天工阁的阁主离境已一年有余。好在,故人相见,倒也没什么物是人非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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