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额头上留下一条浅粉色的疤痕,肋骨那两处骨裂也长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翻身的时候还会有一丝酸胀感。
沈咎不让他去公司,说再养一养,裴聿知道沈咎担心,绑架他的人还没有找到,幕后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庄园之外的地方,对裴聿来说都是不安全的。
李恒坐在张以怀床边,打开粥碗的盖子,粥的香气在房间里散开,“今天外面风很大,管家说今年凉季来得早,花可能开不了太久了。”
张以怀瞳孔没有焦距,失神的望向窗外。
“我今天去看了你说的那个地方,可梅岛。”
张以怀的睫毛颤了一下。
“人不多,很安静,我看了一间房子,你应该会喜欢,院子里也有一棵鸡蛋花树。”
李恒眼眶有点红,“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看看,缺什么,我提前给你添置上。”
张以怀的视线从窗外缓缓移到了李恒的脸上,那双眼睛很空,李恒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少爷会同意吗?”
“老板同意了,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了,我就送你去那边生活好不好。”
张以怀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恒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扯了一抹笑,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张以怀嘴边。
一天下午,沈咎去桑奇处理事情,走之前在裴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晚上回来吃饭”。
裴聿在房间,看着聿合新开的一个收购的项目书,房门被轻轻扣响,“进来。”
莱恩端着汤盅“裴先生,”把托盘放在桌上,“沈先生出门前让厨房炖了汤,我正好路过,就帮您端过来了。”
“谢谢。”
莱恩站在桌边,目光在裴聿的脸上停了一下,“沈先生很喜欢喝张以怀炖的汤。”将汤盅打开,勺子递给了裴聿,“厨师的手艺就差一些了,裴先生将就一下吧。”
裴聿端接过勺子,喝了一口。“也还不错。”
莱恩轻笑一声,“差很多呢,上次张以怀炖汤,沈先生连他嘴角的汤都不放过,尝了尝呢。”
裴聿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什么?”
莱恩的目光从裴聿的脸上慢慢滑到他的领口,又从领口移开,像是不经意的扫过,“不过,还是裴先生最得沈先生青睐,能够自由出入,还能有自己的工作,真是羡慕。”
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恰到好处的羡慕与自嘲,“张以怀那样脏了身子的人,沈先生还能继续把他留在身边,多亏了他那张像顾清屿的脸吧。”
裴聿神色一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谁?”
莱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嗯?”歪了一下头,“沈先生没告诉过您?那我真是多嘴了。”
裴聿目光锁在莱恩身上“告诉我什么?”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到了窗户外面,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忽的转回头,“我们都是替身啊,裴先生。”这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像几颗冰雹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
裴聿有些发怔,缓缓开口:“替身?”
“张以怀左侧锁骨有一颗黑痣。”莱恩点了点自己的左侧锁骨,“我这里有一颗朱砂痣”,他的手又朝着裴聿的方向伸过去。
裴聿向后躲了一下,莱恩的手在他领口一寸远的地方停了一下,收了回去,“没记错的话,裴先生应该是右侧锁骨有颗朱砂痣吧,和顾清屿的朱砂痣位置、大小、颜色,都一模一样呢。”
裴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起,莱恩没有再多说,端起空盘,微微欠身,走出了主卧。
顾清屿,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裴聿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开始回放以前的画面。
台风天,沈咎冒死救下他,他的衣服被扯坏了,露出大片胸口的肌肤,沈咎看到那颗朱砂痣的时候,眼神都变了,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想,既带着紧张,又带着复杂的、像是失而复得的光。
还有沈咎犯病晕倒之前说的是“你终于回来了”,当时就只是以为沈咎在指自己。
后来在花园,沈咎把鸡蛋花别在他耳后,嘴唇在他皮肤上滑动,呢喃着一句“清.....”什么的,然后像是被打击到了一样在李恒搀扶下离开了。
无数个夜晚,沈咎最喜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裴聿以为那是沈咎爱他的方式。
莱恩说,副楼五楼有一间画室。
裴聿推开副楼的门,楼道里很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五楼只有一扇门,没有上锁。
裴聿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白色的窗帘在月光里翻飞。
房间很大,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油画、素描、水彩画。大部分画的都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每一幅都画得很细致,能看到画中人的睫毛、嘴角的弧度、手指的骨节,还有右侧锁骨上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裴聿看到了顾清屿笔下十七八岁的沈咎,眉眼间没有阴郁和冷厉,带着柔和,坐在椅子上看书,靠在墙边抽烟,窗边低头写字,画的右下角有签名:Q
两个人画彼此的方式不一样,素描的笔触比油画更柔和,线条更轻盈,不急不躁,一笔一笔地慢慢描摹,沈咎笔下的顾清屿,颜色浓烈、厚重,像是要把那个人从画布里摁进去。
裴聿站在无数幅画之间,月光落在他身上,两个人,用不同的笔触、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方式,画着同一个人——对方。
他的喉咙开始发紧,不自觉的后退,撞在身后的墙上,滔天的情绪被压了回来一些,视线被右侧墙壁吸引了,一整面墙被深灰色的帘子遮住了,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裴聿抬起像灌铅的脚一步步走到帘子前,颤抖的手抓住了帘子的边缘,用力一拉。
帘子从轨道上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在地上。
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油画,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
画里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躺在草地上,那人手里拿着一朵看不清品种的花遮在自己的右眼上,灿烂的笑着。领口敞开,红色的朱砂痣映在锁骨上,刺痛了裴聿的双眼。
裴聿低下头,月光落在他的锁骨上,把那颗朱砂痣照得像一滴刚刚凝固的血。
原来,沈咎目光停下的地方不是他的脸,不是眼睛,不是笑容,而是他的锁骨。沈咎追他、留他、求他、哄他、在他面前服软、在他面前撒娇、在他面前露出别人从未见过的脆弱,从来都不是因为他。
沈咎深夜回到庄园,以为裴聿已经睡了,但床上并没有人,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看到了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影。
“裴聿?”沈咎轻声叫了一下,打开灯,灯光一下子涌满了整个房间。
他走到裴聿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裴聿的胸口,下巴抵在裴聿的肩膀上。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声音很低,嘴唇贴在裴聿的耳廓上,“在等我吗?是想我了?”手指在裴聿的手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我好想你。”
裴聿安静的坐在那里,任沈咎抱着他。
沈咎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裴聿手臂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裴聿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睛里有血丝,“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咎绕道裴聿面前蹲下来,直视着裴聿的眼睛,声音带着戏谑:“怎么会呢,我整个人都让你看过了,我还有什么好瞒着你的?”
裴聿望着沈咎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和安心,现在看着直觉让人心寒,如坠冰窟。
“我们认识这么久,”声音带着一丝不察觉的抖动,“我还不知道你会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