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奥玫时,天已经黑透了,沈咎刚下车,管家神色紧张匆匆赶来,对沈咎身后的李恒低语几句。
李恒点点头,跟上沈咎的步伐,在他身后小声汇报“老板,偏楼养伤的跑了。”
沈咎嗤笑“李岸?”
“今天下午去送饭的人发现的,厨房还丢了一把水果刀,打伤了一个厨娘。”
沈咎不屑的嘴角微微弯着,“秦皓语呢?”
“在楼上,已经通知了,人应该还在庄园里,跑不出去的,黄川带着安保正在搜。”
“嗯。”沈咎往走廊那头走“张以怀呢?”
“管家汇报的是,今天下午一直在房间,晚饭也没出来吃。”
走廊里暖黄的壁灯光照在地毯上,沈咎本来是朝着书房方向走,脚步一顿,转向了张以怀的房间,到了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张以怀打开门后一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稍微有些凌乱,看见沈咎,眼神飘忽一下,向房内看了眼,转而面向沈咎,“少爷,您回来了。”声音与往常没有不同。
沈咎站在门口,看着张以怀微微低头,脸色有些白,嘴唇抿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手紧紧攥着门把手。
“今天怎么没出来吃饭?”
“有点......头疼。”
沈咎缓缓开口“跑了一个人,拿着刀,现在不知道藏在哪,你待在房间里锁好门,别随便开门。”
张以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知道了,少爷。”
张以怀始终低着头,他的睫毛在抖,沈咎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房间里面,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有半杯水,床边放着一双拖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桌布的边缘微微鼓起来一块。
沈咎收回目光,抬手揉了两下张以怀的头顶“锁好门。”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很快传来门关上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掩饰不住关门人的迫不及待。
沈咎走到走廊尽头,拐弯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壁灯光里升起来,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张以怀在说谎,怪只怪他太紧张了,身体语言错漏百出,李岸在他房间里。
沈咎靠在墙上,又吸了一口烟,他没有生气,至少现在没有,只是有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帮李岸?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不认识他,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却要把一个拿着刀的陌生人藏在房间里。
他把烟插在花盆里,转身向客厅走去,秦皓语躺靠在沙发里,刷着手机,手里端着一杯酒,黄川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指挥安保搜查,看见沈咎下来,挂断了电话“老大,西边的偏楼和仓库还没搜。”
沈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表情很平静如一潭死水,秦皓语视线从手机挪开望向身旁人。
“你去看过张以怀了?”
“嗯。”
“在他房间?”
“嗯。”
秦皓语与沈咎认识太久了,知道这种平静的表情下压着深深的失望。
“要搜他房间吗?”黄川听到秦皓语的话走到旁边问。
等待沈咎回答时的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沈咎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缓缓开口“等。”然后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等,等一小时,他给张以怀一个小时,如果张以怀在这一个小时里来找他,告诉他李岸在他房间,告诉他刚才说了谎,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需要他说实话。
沈咎闭着眼,手垂在沙发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五十分钟后沈咎望向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
他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树上,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四周静极了,静得让沈咎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只清晰地意识到:张以怀骗了他,并且不准备对他坦白。
一个小时到了。
沈咎依旧望着窗外,缓缓开口“去把人带过来。”
靠在酒柜上的黄川立刻起身向门口的安保挥挥手,带着他们上了楼,秦皓语看了沈咎一眼,轻叹一口。
没有五分钟,黄川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安保,李岸被死死扣住着肩膀,踉踉跄跄被推搡着扔在客厅中央,黄川一脚踹在他膝弯,李岸吃痛跪在地上,黄川撤到一旁挥挥手,刚刚压着他的安保,一拳砸在他肋骨上,又是一拳,打在脸上,李岸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他蜷缩着倒下去,一声声惨叫与求饶惨杂一起,安保又踹了他两脚,踹在背上、腰上,他蜷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血从嘴角和鼻子里流出来,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张以怀脸色白得像纸,他低着头,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刚进客厅,映入眼帘的就是李岸蜷在地上,满脸是血,浑身是伤,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的一下子涌出来。
他走到沈咎身侧,慢慢跪下来,颤抖不止的手慢慢伸向沈咎的裤脚,挨上的瞬间停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然后慢慢的抓住了他的裤脚。
“少爷……”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是我让他藏的,他……他不知道往哪跑,误打误撞进了我的房间,我怕他伤了别人,也怕他伤了自己。我就……我就让他藏在我房间,想等明天老师来,让他藏在老师的车里出去……”
沈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脸上冰冷的像刀尖上的发出的寒光。
李岸浑身发抖的蜷在地上,血从嘴角滴在地毯上,张以怀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抓着沈咎的裤脚,声音越来越哑。
“少爷,求求您……他快被打死了……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害怕……”
黄川听着他一遍一遍地求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烦躁。“哭什么哭?”声音满是不耐烦,话音刚落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张以怀的后领,把他从沈咎脚边扯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炸开,张以怀的脸被打偏向一边,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渗出一丝血,被打后他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黄川听着哭声心烦,又抬起了手,李恒上前一步,拦住了黄川的手腕“够了。”声音不大“孩子小,不懂事,教训一下算了。”黄川将手放下了,走向一旁酒柜靠上去。
沈咎自始至终没有施舍给张以怀一个眼神,缓慢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小刀,看了一眼,刀刃上有几道浅色的划痕,转过身,走到李岸面前。
李岸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不……不要……”声音嘶哑破碎。
沈咎蹲下,毫无预兆的直直将刀插进了李岸的手掌里,李岸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猛地弓起来,手指痉挛抽搐着,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手指缝淌到地毯上。
“怎么出来的?”声音里毫无情绪。
李岸疼得说不出话,嘴唇剧烈地抖,沈咎等了两秒,将刀微微转动“我在问你话。”剧烈的疼痛让李岸浑身一颤,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说着“不……不知道……我不认识他,黑衣服……他把钥匙塞给我,说……说往西边跑,那边墙矮……”
黄川听到后转身走到了客厅角落的监控终端前,键盘敲得噼啪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李恒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深色的手帕,递到沈咎手边,沈咎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沾到的血,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擦完之后,随手一扔,手帕落在李岸脸上,盖住了他那张被血和泪糊满的脸。
沈咎走回沙发坐下,声音冰冷,像淬过冰的刀。
“吞吞和努努好久没吃活肉了,送过去吧。”
李岸的身体猛地一僵,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哽咽在喉咙发不出来,李恒上前蹲在李岸身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本来打算你养好伤,送去俱乐部打工还钱,干个一年半载,还上该还的,就放你走,可惜..”他停了一下,“选错路了。”
李岸瘫在地上,连哭和求饶都忘记了,被一个安保架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插在手掌里的刀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张以怀跪在地上,看着李岸就要被拖走,转向沈咎,嘴唇动了动“少——”
“沈六”秦皓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截住了张以怀的话,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了沈咎一眼,又看了张以怀一眼,沈咎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没有任何温度。
“沈六,”秦皓语的语气很随意,但语速比平时快很多“我见不得血,你这样会吓到我,李岸卖去国外,张以怀关禁闭,让他长长记性。”
沈咎的嘴唇动了一下,秦皓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们两个,把张以怀带禁闭室去”秦皓语站起来,指着两个安保,然后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李恒你今晚就联系人把李岸卖去国外,你把人喂了,钱也收不回来,对吧?”看了沈咎一眼,然后就立刻挥手让人把他们带走了。
“找到了。”黄川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下午三点十二分,是阿诚。”
秦皓语身体僵直一瞬,眉头皱起来,“阿诚?我那个?”
黄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在叫人。
不到2分钟,黄川押着阿诚带进客厅,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有些乱,他被按着肩膀跪在地毯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垂着,脸上没有恐惧,像是知道这一刻会来,目光坚定的和沈咎对视,沈咎靠在沙发上,缓缓开口“李恒。”
李恒翻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固定的一页后,递到阿诚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合作协议草案,阿诚扫了一眼。
“给谁发过去了?”
“你们发现得太快,我来不及。”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一个短笑,“是我放他出来的,制造混乱,我好趁机进书房,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倒霉蛋。”
“谁派你来的?”
阿诚沉默一瞬:“我说了,能活吗?”
沈咎撇了阿诚一眼,那一眼很轻,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阿南塔,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小公司,老板叫批拉,跟吉拉育家族有点远亲关系,他想拿到桑奇国际的合作协议,转手卖给吉拉育换人情,2个月前,他们找到我,给我一笔钱,让我进庄园,我花了一个月接近你们的人,找到了机会。”他抬起头,看着沈咎,“该说的我都说了。”
沈咎听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阿南塔,明天我不想再听见这个名字。”
李恒微微躬身。“是,明天处理。”
阿诚听着随意的一嘴,脸色终于变了一瞬,这一刻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对方的一句话就能让他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点彻底消失。
“带下去,问他还能问出什么,然后......”停了一下,“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黄川上前,把阿诚从地上拽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没有挣扎和求饶。
秦皓语坐在沙发上,看着今晚所有的闹剧终于结束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着,不紧不慢的开口,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沈六,这个人是我挑的,我的错。”
沈咎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我们筛选的人,与你无关。”他顿了一下,“明天再挑一个新的,陪你。”
秦皓语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行。”
第二天下午,黄川带着五个人来,年纪都不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低着头,跪成一排。他们是从不同地方被买来的,有的是从俱乐部挑的,有的是从卡曼底下的暗巷里找到的,他们肩膀绷得很紧,没有人敢抬头。传言,进了奥玫庄园轻则被打伤毁容,重则直接消失。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会被选中送进那间传说中没有人能完整走出来的房间,还是会被送到俱乐部打工。
秦皓语翘着腿在沙发上,一个个看过去,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第五个面前的时候,他盯了一会。
那个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瘦高,眉眼很淡,嘴唇抿着,目光垂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着,控制不住的发抖,他在怕,所有人都怕。
“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