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这一周没有联系沈咎,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他每天拿出来看几次,再也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
那天在酒会上,自己都想清楚了,想告诉沈咎,不管合同结不结束,他都想继续走下去。甚至想好了怎么开口。
直到他看见了沈咎在梦魇时任由张以怀靠近,安抚。那个从不对任何人敞开的壳,被另他撬开了一条缝。
裴聿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扇虚掩的书房门,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但今天周三,合同还没到期,按照约定,他还是应该去奥玫庄园。
裴聿在办公室里坐到六点,然后拿起外套,下楼。
童明素跟上来:“裴总,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去。”
他开车驶出市区,沿着那条已经熟悉的路,往奥玫庄园的方向。
一路上他告诉自己,只是履行合同,吃顿饭,聊几句公事,然后离开,就像前两个月做的那样。
奥玫庄园的灯火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裴聿把车停在主楼门口,李恒迎上来,“裴先生欢迎,老板有客人,正在客厅,我带您去”
裴聿脚步顿住“有客人?”以前的周三,沈咎从不会让人打扰,就算是电话也要等到吃完饭再去接“那我改天——”
李恒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用,老板交代了,您到了直接进去。”
裴聿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里走。
刚走到客厅的楼梯口,就听见下面传来一阵笑声。
“秦皓语你给我放下,那是我刚让李恒找来的!”
“找来了不就是给人看的?我看看怎么了?”
“你看个屁,你那是看吗?你那是抢!”
裴聿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声音是沈咎但,那个语气,他从来没听过。不是嘲讽,不是试探,不是那种带着距离的礼貌。是真的在笑在闹。
他站在楼梯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去。
李恒在旁边轻声说:“裴先生?”
裴聿回过神,往下走。
客厅里灯火通明,沙发区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咎,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长相很好看,是那种带着点张扬的英俊。
此刻那个人正把沈咎手里的手串抽走,高高举起来,沈咎伸手去抢,两个人扭成一团。
裴聿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
沈咎先看见他。
他顿了一下,松开秦皓语的手,站起来。
“来了?”
裴聿点点头。
秦皓语顺着沈咎的目光看过来,看见裴聿,眼睛亮了亮,把手串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大步走过来。
“这是你最近勾搭的小妖精?我今天要是不过来还不知道你又找了新人,我说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裴聿皱着眉头后退一步,看着喊叫的人。
沈咎歪头无奈看着作妖的秦皓语,把他拉在身后,对着裴聿说“别理他,胡闹惯了。”
秦皓语伸出手,笑得一脸灿烂:“是里提·坷亦,中文名秦皓语,沈咎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裴聿握住他的手:“你好。”
秦皓语的手很热,握得也很有力,但目光一直在他脸上转,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早就听说过你,今天总算见着了,刚刚开个玩笑,别介意。”
裴聿没来得及回答,沈咎拍了秦皓语后脑勺一下:“行了,别吓着人。”
秦皓语回头瞪他一眼:“我哪儿吓人了?我这是热情好客!”
沈咎不理他,看向裴聿:“饿了吧?先坐,马上开饭。”
裴聿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秦皓语挨着他坐,用那种好奇的目光盯着裴聿
“裴聿,你是哪儿人?华国?哪个城市的?家里做什么的?怎么跑到卡曼来的?”
“秦皓语。”沈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秦皓语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问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裴聿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以后有的是时间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听见一阵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以怀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
张以怀穿着家居服,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他低着头,走到茶几前,小心翼翼地把汤盅放下。
“少爷,汤好了。”
秦皓语的目光一下落在张以怀身上,忽然“哟”了一声。
蹭的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勾起张以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哇,”秦皓语打量着张以怀笑着说,“这个小可爱长得最像......”
“秦皓语。”
沈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秦皓语的话顿住了。
回头沈咎一眼,撇撇嘴,松开手,噘着嘴嘟囔:“怎么,还不能说了?”
张以怀被秦皓语的动作吓到,松开后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茶几,将瓷盅从茶几上翻倒,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
秦皓语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张以怀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往旁边闪开两步。
汤盅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张以怀被秦皓语揽在怀里,整个人僵住了,他挣扎了一下,秦皓语的手腕紧紧桎梏住,微微皱着眉头,红红的眼睛望向沈咎。
裴聿坐在沙发上,看着张以怀看沈咎的那个眼神,看见沈咎微微皱起的眉头。手指不觉微微蜷缩握紧。
沈咎嫌弃的瞥了一眼浸满汤汁的地毯“行了,你回去换身衣服,准备开饭。”
张以怀从他怀里挣出来,低下头,声音很轻:“是。”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皓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沈咎,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行啊,小可爱这脾气,你惯的?”
沈咎白了一眼,看向裴聿:“饿了吧?今晚做了你爱吃的”说完伸出手想牵裴聿。
裴聿的视线向下看了一眼沈咎伸出来的手,无视的起身走向餐厅方向。
秦皓语在旁边啧啧两声:“能在这儿吃饭的,除了我就是你了。裴聿,你不一般啊。”
裴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装着没听见,直直离开。
餐厅里,沈咎在主位坐下,裴聿坐在他右手边,秦皓语坐在左手边。
张以怀换了一身衣服,从厨房走出来,安静地站在沈咎身旁,为他布菜。
动作很轻,很熟练,盛汤,夹菜,把鱼刺挑出来,把沈咎不吃的蒜姜挑走。
裴聿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秦皓语看着忙来忙去的张以怀,嘴里吃着牛肉含糊不清道:“以怀,坐下一起吃吧。”
张以怀闻言楞在原地,看向沈咎。
沈咎转头问裴聿“不介意吧?”
裴聿缓缓抬头“怎么会”
沈咎冲着裴聿歪头微微笑,随后抬手示意张以怀坐下
张以怀犹豫了一下,在沈咎旁边加了一把椅子坐下,几乎没敢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沈咎添一点菜。
秦皓语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到张以怀盘子里。“刚才吓着你了?别介意,我大大咧咧惯了,你尝尝这个,还不错诶,”
张以怀看着盘子里的菜,低声说:“谢谢秦先生。”
秦皓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对了,我刚刚在沈咎书房看到一个手把件,我一会拿过来算是给你赔罪?”
张以怀眼眶又开始泛红,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菜,没说话。
沈咎闻言呛了一下,给了秦皓语胳膊一拳“拿我东西送人情?”
秦皓语哎呦一声,揉着胳膊,“那个手把件值这一下了,你赔给我,我送给小可爱,你也别介意”
沈咎又白了一眼秦皓语,低头吃饭。懒得理这个无赖了。
裴聿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闷。秦皓语倒是话多,一直在跟沈咎聊以前的事,小时候打架,一起逃课,一起去湄公河边上玩。沈咎偶尔应几句,语气比平时放松很多。
秦皓语忽然把话题转过来,“裴总,你跟沈咎怎么认识的?”
裴聿顿了一下:“生意上的事。”
秦皓语嗤笑,“他那生意,还能跟正经生意扯上关系?”
沈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秦皓语夸张地“哎哟”一声,揉着小腿:“行行行,我不说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裴聿:“来,裴聿,敬你一杯。认识你高兴。”
裴聿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秦皓语一饮而尽,然后开始给他倒酒。
“再来一杯”
沈咎说,“行了,他开车来的。”
“开车怕什么?住这儿不就完了?”秦皓语眨眨眼,“你还能让人半夜开车回去?”
沈咎看了裴聿一眼,没说话。
秦皓语又端起酒杯:“来来来,裴总,别理他。咱们喝咱们的。”
裴聿没拒绝,一杯接一杯,秦皓语像是存心要把他灌醉,裴聿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杯下去,脑子开始有点晕。
沈咎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秦皓语,差不多得了。”
“急什么?”秦皓语笑着说,“难得有人陪我喝酒。”
他又给裴聿倒了一杯。
裴聿接过来,一口喝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喝。可能是因为这顿饭太闷了。
晚饭结束的时候,裴聿已经站不太稳了。
秦皓语意犹未尽,还想继续,被沈咎一眼瞪回去了。
“行了,你该休息了。”沈咎站起来,扶住裴聿,“客房收拾好了吗?”
李恒点头:“收拾好了。”
沈咎扶着裴聿往楼上走。
裴聿被他半揽着,脚步虚浮。他能感觉到沈咎手臂的力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沈咎把裴聿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裴聿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晕乎乎的。
沈咎伸手把裴聿外套脱下,换上睡衣,裴聿也安静的乖乖配合
沈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酒渍。他弯下腰,慢慢靠近。
裴聿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靠近,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
沈咎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沈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调成静音,将被子往上盖上,轻轻拍了两下裴聿的肩膀柔声说:“我接个电话,你好好睡。”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门轻轻带上。
裴聿睁开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进来,房间里很安静。
他等了很久。沈咎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