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笑笑:“木有,白瞎了一万块钱。”
江安愈右耳朵离林尘很近,听了声音感觉半个脑袋都沉沉往下陷,说不上来的舒服,嘟囔道:“那还是好有钱,我要是失眠四天睡不着只会一怒之下肘击太阳穴。”
林尘震惊:“你的肘关节能攻击你的太阳穴吗?”
江安愈心虚:“一怒之下就能了。”
林尘夸赞:“有能狂怒,厉害。”
然后,林尘左手握紧装着江青然灵魂的盒子,右手握住江安愈的手:“现在正式开始查看你哥哥的全部过去,我先进入你哥哥的记忆世界,然后再把你拉进去,这个过程你不要松开我的手,否则就断开了。”
“好。”江安愈感觉自己右手也往下陷了,说不上来的舒服。
许久,他的意识渐渐下沉,渐渐失控,但仍保有清晰的感知,很快,他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情绪,以及来自他人内心的认知。
那是江青然的精神世界。
……
……
江青然时常觉得自己不是人,这种念头从他年幼起就有了。
他是个留守儿童,爸爸妈妈在城里打工,自己刚出生未满一岁就被丢给了山村里的姥娘姥爷。
所以,他九岁以前都一直住在大山里,跟着姥娘姥爷和舅舅以及表哥一起生活。
都说人类幼崽会在某天突然开智,突然有了真正的自我意识,江青然大致也是如此。
那年他五岁,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大家都在午睡,他则独自坐在院子大门口,怀里抱着大黄狗,望着远处的山峦思考人生。
自己好像是个人。
我好像是个人。
江青然看着怀里熟睡的大黄,他小拇指戳戳大黄的鼻孔,大黄迷糊着舔了舔他的小拇指,刚好舔到他小拇指的伤口,疼得他哆嗦了一下。
受伤的原因是:午饭时和表哥抢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筷子比表哥快了一秒钟,率先抢走了最后一片肉,表哥哇哇大哭。姥娘见状,一脚把江青然踹倒在地,又把表哥抱在怀里哄。
而江青然被踹倒时猛抓住木桌边缘,木桌边缘磕碰的凹处比较多,小拇指刚好摁在边缘几个凹处,随着被踹倒,他小拇指也被凹槽划破了。
而姥娘的那一脚刚好踹到他肚子上,把满满一肚子米粥都从胃里踹出来,他趴地上呕吐,舅妈看到后瞬间冒火了,因为家里平常是舅妈干家务活。她拧着江青然的耳朵往墙上甩,然后拿拖布把地板打扫干净。
然后,江青然浑身僵硬地贴着墙,捂着剧痛裂开的耳朵,看着舅妈和姥爷收拾饭桌,看着姥娘带着表哥去午睡,这期间他始终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一大家子午睡后,江青然才敢动一动因久站而发酸的双腿,走到寂静的院子门口,和大黄狗一起晒太阳。
此时,冬日午后的阳光把江青然晒得很舒服,他抚摸着怀里的大黄,手指拨开大黄的毛发,看着皮肉上窜来窜去的跳蚤,认认真真一点一点把大黄毛发间的跳蚤和其他小虫子捏走,顺便给大黄挠痒痒。
大黄的脑袋蹭着他的小胸膛在撒娇,江青然脑子里却一直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从江青然能隐隐感知自己的存在、在大环境中明显感知到自己是一个独立个体时,他就为此而困惑:
他好像是个人类。
虽然这个家的人不喜欢他,但他好像和这个家的人有很多共同点:比如都有一个脑袋,两只手,两个胳膊两条腿,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个嘴巴。
我好像是个人
我可能是个人
我居然是个人
我怎么可以是人?
我希望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
五岁的江青然总觉得自己不像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
江青然的幼年时期一直被这些念头深深困扰。
甚至有时候,他照镜子时看到自己的脑袋,脸,身体,看到自己脸上长着两个眼睛,眼睛下面有个鼻子,鼻子下面是嘴巴。这些东西让江青然内心有点毛骨悚然,他说不清这种毛骨悚然是什么原因,但每次照镜子都因自己长着一张人类的脸而感到心惊和不安。
包括每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都会被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头吓到,他反复操控着双手的十根手指,让它们交叉,让它们互相抚摸,让它们互相敲打,每次这样做,江青然都会觉得心惊,一边感到神奇,一边心里又莫名不安,莫名恐慌。
他的生活总是被各种没有由来的恐慌所包围,看到蔚蓝的天空、山村里的人们、大树小草、蜿蜒的土坡路等等,心里都会莫名其妙感动不安,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恐慌。
江青然不知道该和谁诉说这种恐慌,但他心里就会下意识去寻找一个依靠,这份依靠可以是大黄狗,可以是地上的蚂蚁,也可以是远方的父母。
他会思念远方的父母,尽管自己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他无法和父母联系。
那时,九零年代的一些偏远贫困山村一般都比较封闭,别说手机了,甚至连信号都没有,想打电话只能徒步几公里去到镇上。
姥娘姥爷只带他去过一次镇上的电话亭,那还是四岁那年,他们为了催母亲赶快往家里寄钱,才带他去的镇上。
江青然的记忆里,母亲的声音很好听,他忘了母亲和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当时一直在哭,最后姥娘和母亲沟通完寄钱的事情以后就草草挂断了电话。
第二年,母亲寄来了钱,还有几件童装,但那些童装并没有穿在他身上,而是被姥娘和姥爷拿去给表哥了。
江青然和表哥同岁,所以母亲给他买的几件童装都被舅舅和舅妈拿去给表哥穿了,自己则只有表哥穿烂了的漏风旧衣服,那并不能抵御北方的寒冬,他仍然冷得发抖。他尝试过辩解争取,但被其他人狠狠往嘴上扇了几巴掌后就不敢吱声了。
江青然几岁时嘴巴里面经常溃烂,舌头和上嘴皮下嘴皮里面总是布满了一堆大片小片的溃烂口疮,看着密密麻麻很可怕,吃饭喝水说话都很疼,但喊疼没人管,就那样一直反反复复烂着。
而家里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江青然想夺回自己的童装时,四个大人就会故意扇他嘴巴,这样他就不敢再吱声了。
但仍然会难过。
江青然难过的时候心里就会喊妈妈爸爸。
远方的妈妈爸爸尚且在远方,虽然他们在远方,但不影响他们成为江青然心中的避难所,至少他可以幻想,借用亲眼目睹别家孩子和父母相处的场景为素材,把素材套在幻想世界中,和幻想中的妈妈爸爸一起在温暖的巢穴中安眠。
只是,真实的妈妈爸爸在远方,他所憧憬的未来在远方。
空间的远方,时间的远方。
江青然好想一瞬间就抵达远方,但他毕竟没有超能力,眼下的苟且岁月要他一寸一寸慢慢熬。
远方,远方……
至少,他仍满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