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抿了抿嘴唇,小心谨慎道:“但我感觉如果你尝试建立感情的话,或许……”
忽然,江青然反手攥住顾煜的衣领,回头目视顾煜,冷峻的目光锋利无比:“不要用这副自以为是很了解我的口气来和我讲话,我们只是互相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我不需要被一个工具来了解,你也不需要去了解一个工具,如果你再这样自以为是,我们就散伙吧。”
江青然说罢,便起身关了房间顶灯,躺到了另一张床上,背对着顾煜,裹紧被子。
顾煜阖目:“好。”
江安愈感觉有点尴尬,虽然他现在并不在阳世中,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阳世的投影,但他仍然觉得尴尬。
林尘反而开始认真分析了:“这个顾煜还是有些太心急了,你哥哥的心墙虽然很厚重,但外层实在太敏感,旁人稍有触碰可能就会引发应激,这一点顾煜似乎还不太明白。”
房间寂静了许久后,江安愈绕到江青然床前,蹲在床边,盯着江青然的脸。
借着微弱的台灯光线,他看到江青然目光放空,眉头紧锁,左眼的眼泪滑过鼻梁,染进又眼中,江青然闭紧眼睛,手抓紧床单,咬着牙齿,身体微微颤抖。
江安愈呼吸一窒,呆愣了几秒钟,瞪大眼睛,一拳朝江青然脸上迅猛打去,但他根本碰不到江青然,只能打了个空,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窒息:“江青然,你是双重人格吗?”
江安愈感觉有些混乱,他站起身,下意识走向林尘,涩声道:“林尘,我想去楼顶透透气。”
他说完就想笑。
自己都是鬼了,还透哪门子气。
林尘拍住江安愈后背,把他往窗户的方向轻推,温声道:“正好,顺便看看月亮和星星。”
江安愈来到窗边,脑袋探出窗外,看了一眼繁华通明的夜景,然后整个人往出一跃,一瞬间便被沉寂的夜幕笼罩,飘在空旷的空中,再落到楼顶。
而林尘则不走寻常路,原地向上飘动,一层楼一层楼向上穿行,脑袋从楼顶地面冒出来,刚好冒到江安愈脚边。
所以当江安愈低头时,只看到地面上放着一颗头颅……
林尘只露了个脑袋在楼顶地面上,张嘴朝江安愈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擦!”江安愈被吓得一瞬间窜上天,又缓缓飘落回楼顶,大吼:“你有病啊!”
林尘终于不恶作剧了,整个身体来到地面上:“抱歉,抱歉,心血来潮想玩儿一下,哈哈。”
江安愈缓了口气,沉重的心情稍有缓解,他抬头望向天空。
半轮月亮隐匿在薄云后,薄云随风缓移,不久后,整轮明月显在漆黑夜空中,光亮无比,银色的月辉落满整个楼顶,显得梦幻迷离。
林尘坐在楼顶边缘处,两条腿搁楼顶外,轻轻晃着。
江安愈站在楼顶边缘,仰头望着夜空:“林尘,理论上灵魂可以飞,不受地心引力的影响,那我如果现在一直往上飞,那是不是能飞出地球,飞到某个星球?”
林尘噗嗤一声笑出来:“当然不能啊,地心引力是阳世的力量在束缚万物,但是我们阴间万物也同样被阴间的力量束缚着。”
江安愈坐在林尘身边,嘟囔道:“死了也不自由。”
林尘抬手揽住江安愈的肩膀,抬头望着月亮,轻声道:“这世界呢,本就没有绝对的自由,能比过往相对自由一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江安愈静了许久,道:“我怀疑我哥哥是双重人格,一边讨厌我,一边又好像为我的死而难过。”
林尘道:“与其说双重人格,倒不如说是表层和里层吧,很多人的表层和里层不一样,尤其是像你哥哥这样心理防线很重的人。”
江安愈扭头:“你怎么知道他心理防线很重?”
林尘:“结合观察来推测的。”
江安愈想了想,这个人毕竟是警察,察言观色的能力肯定不弱。
江安愈道:“他心理防线重不重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知道他肉/体防线一点都不重,连炮友都有了,我都不知道他有炮友,炮友还是男的,爸妈要是知道了肯定打不死他。”
林尘笑笑:“你哥哥应该快二十三岁了吧?这个年纪确实血气方刚。”
江安愈忽然迷茫了。
他看着远处的夜景,努力思考“血气方刚”这四个字。
他这辈子,似乎从来没有对任何性别任何活人“血气方刚”过,他不是没有生理反应,早晨醒来也会有,偶尔独处也会有,但他似乎无法被人类的身体刺激到,甚至连幻想恋人在幻想世界里相处时也只是长时间的拥抱。
江安愈忽然发觉,自己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他扭头问林尘:“林尘,你也血气方刚吗?”
林尘咳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不是。”
江安愈执着追问:“你不是才二十五岁吗?那你和江青然一样二十三岁的时候,你血气方刚吗?”
林尘目移:“嗯......也方刚吧。。”
江安愈目光锁林尘脸上:“哦,那你血气方刚仅仅方刚了两年就不方刚了吗?”
林尘静了几秒钟,又目移回来了,神情云淡风轻:“非也,血气仍然方刚,只是能更好地控制血气,让血气收缩自如,该方刚时方刚,不该方刚时就不方刚,合理地方刚,理智地方刚,有序地方刚,有条不紊地方刚,”
江安愈躺在楼顶上:“啊,那也是软蔫了不少。”
林尘深吸一口气,躺在他身边,侧头问:“那你呢?你血气方刚吗?”
江安愈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尴尬,目移道:“方刚啊,怎么不方刚。”
林尘语气压低,执着追问:“那,是对女生方刚,还是对男生方刚呢?”
江安愈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尴尬,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下了嘴欠追问的错误:“对不起,你不要问我了,我错了。”
林尘笑了笑,闭嘴了。
此时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呼啸声一阵一阵响彻四周,天上不断有薄云被吹得飘过明月之下。
江安愈慢慢放松下来,一点一点数着星星,数到有些眼花缭乱才停下来。
夜空下,风声与虫鸣声交织一起,他们在楼顶躺了许久,久到江安愈的心重新坠入了清醒的阵痛中。
江安愈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重新涌上心头,无形的钝痛在灵魂深处隐隐发作,他涩声开口:“林尘,我死了啊。”
林尘沉声道:“但这不是结束,信我。”
江安愈眼眶控制不住泛红:“怎么不是结束?怎么不是结束?我连做/爱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啊!”
林尘望向他。
江安愈嘴唇微颤:“我已经死了啊,是死在茧里的毛毛虫,永远没有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的机会了,永远没有做/爱的机会了,我的日记本都来不及处理,我死了我的日记本会流浪到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啊,我知道了又能如何?我的日记本会被谁打开,会流浪到什么地方?我想想就…就……”
江安愈眼泪滑落,意识在清醒中剧痛无比:“我就这样成了死在茧里的毛毛虫。”
林尘心里一阵钝痛:“不是这样的,一切都没有结束,你相信我,一切都没有结束。”
忽然,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错,一切都没有结束。”
江安愈猛地一怔,林尘迅速站起来,警惕地凝视着黑暗处。
黑暗中,先后走出来两个人。
前面的人,黑衣金纹,如雪一般的白发披在身后,眉目沉静。
是长朔。
长朔仍然一如既往,整个人站在那里,既像君王般凛冽肃杀,又如温和沉静的长辈般柔和。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能同一时刻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简直天方夜谭,可却在长朔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毫无违和。
正因为毫无违和,所以才百思不得其解,有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长朔身后是东潇,东潇一身黑色现代劲装,面无表情站在长朔身后,静静看着江安愈。
长朔目视江安愈,平静道:“我来安排你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走吧。”
长朔说完后,黑暗中便凭空出现的一扇门,东潇侧身打开了门,长朔背对着江安愈走向了门。
江安愈心底莫名一慌,他望了一眼林尘,林尘对他点点头,在他耳边道:“走吧,我和你一起。”
长朔倏然停下脚步,转身将冷淡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语气沉冷:“回阳世去,你的身体未死,你仍是生魂,下阴间本是生魂禁地,我念在你前世是地灵的份上,容许你在下阴间游荡这么久,已是最大的宽容。”
林尘道:“我前世是地灵,为渡主尽心工作数年,难道渡主还无法再多容我数日吗?”
长朔语速微缓:“我可以容你,但你是用魂力强行控制身体处于濒死之态,以此迫使灵魂能长期游荡阴间,你若一不小心玩儿脱了,可就再也做不回活人了。”
江安愈猛地看向林尘。
强行让身体处于重伤濒死状态……?
他震惊地看着林尘。
林尘神情冷峻,眉眼平静,沉声回答:“感谢渡主关心,我自有把握。”
长朔道:“我记得你在人世是警察,你难道在阳世就没有自己的工作任务吗?抛下阳世的工作来这里,对你阳世工作的影响也不小吧?”
林尘沉默。
长朔微微眯眼:“回答我的问题。”
林尘缓缓握拳:“我入阴间前,已先后提交辞职申请并请了长假,我已放弃在阳世的工作。”
长朔静静注视着林尘,缓缓向他走来:“你不回去,看来我只能将你的灵魂打回活人的世界了。”
江安愈看到长朔走来,下意识挡在林尘身前,又忽然意识到林尘回到活人的世界对林尘也是一件好事,他一时间犯了难,不知到底是该阻挡还是该旁观。
林尘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握紧江安愈的手,对江安愈道:“接下来,请务必抱紧我,切记不可和我分开。”
江安愈闻言一怔,而长朔却似乎明白了什么,骤然睁大眼睛,一个箭步冲上前欲要抓住林尘。
但在长朔的指尖碰到林尘身体前一秒,林尘的身体便瞬间如脊柱被抽走般向后倒去,江安愈眼疾手快及时扶住林尘身体。
“林尘!”江安愈抱着林尘猛后退一大段距离,和长朔拉开距离。
林尘软倒在江安愈怀里,已没有任何回应,江安愈抱紧林尘,几乎是用不揉碎到底不罢休的力道死死抱着林尘,绝不撒手。
长朔淡淡道:“东潇,把他们拖回去。”
东潇走到两人面前蹲下,一只手抓住林尘衣领,但江安愈受刺激般一口狠狠咬住东潇的手,不撒口。
他始终牢记要抱紧林尘,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撒手,他也不会让别人拉走林尘,所以哪怕腾不出手,咬也得阻止想拉走林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