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城,莫奈酒馆,拉兹洛·巴布尔一口干完了今晚的第十杯威士忌,醉醺醺地撑着头,“总算是让你蹭到属于莱拉的流量了!咱们星环研究所也快从废墟逆生长成平地了!”
“如果她能让我省心一点,我也不至于整天都在帮她收拾烂摊子。”智绘平静地回复道,面前的清酒堪堪被抿了两三口,她又提着刀站起来。
“好了,我今晚还有事……你少喝一点,威廉已经跟我投诉过无数次,指控你要把他的库存全灌完了,他下个月要把你拉进黑名单。”
“我可是他的消费者!消费者!哪有老板敢对他的大金主说这个!”每日酗酒的酒鬼本鬼不满地嚷嚷着。方圆百里就这么一家酒馆,要是真把他拉进黑名单,他还能上哪儿去见周公啊?
可惜面前冷漠的女人自从背负起两个家族的荣耀后,便总是行色匆匆,再也没空搭理他酒后癫狂的乱语——一切都太快了,一个泡在酒精里的中年人注定跟不上寰宇纪的飞速发展。
浮动的光点在智绘腰间的长刀与金雕花手枪上跳动,分别象征着千鸟家与霍亨索伦家的光刀与手枪在哪儿都闪耀异常。
拉兹洛微微眯起眼,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仅仅几秒后,他叹了一口气,又续上了今晚的第十一杯酒。
酿酒的谷物在五脏六腑中转化,又在大脑中再次发酵,拉兹洛混混沌沌地想:“下次一定要抓顾副将出来喝两杯!”
无论网上吵得多么天昏地暗,从酒馆通向研究所的道路依旧安静祥和,只有尽头那高大的建筑群被炸成了废墟,等待着有志之徒的修复。
智绘没有走往常那条大道,反而拐进了一条小路,歪七扭八地绕了一阵,最终停在了一扇极不起眼的白色小门面前。开门、关门,在黑暗的虚空中刷了刷终端,一扇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
进门,按下悬浮光标,电梯开始缓缓上升。经过了数代改良的电梯运行自是稳妥,很难再感受到半点颠簸,但智绘还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光刀。
整个星环研究所共有六个实验区:生物医学实验区、计算科学实验区、叠态量子实验区、生态文明实验区、能源资源实验区,以及她即将到达的、被隐藏在最角落的、被称作引星计划的心脏的,天体物理实验区。
待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星环的中心心脏终于现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入目的一切都是银白的,偶尔点缀着些蓝色和绿色,蓝的是飘在半空中的流动光幕和养在实验皿中的荧光水母,绿的是展示着各种基因性状的远古植株。毫无疑问,这片实验区域曾由其管理者精心打理。
在这片银白的世界里,机械臂和工具车安静地忙碌着,各式重型实验舱令人眼花缭乱,而最不容忽视的,仍是悬浮在正中央的星球轨道引力环带列阵模型——当然也是人类能以血肉之躯改变星球重力、加速大气层演化的关键。
“晚上好,智绘女士,您是今晚第二个造访核心实验室的研究员,比您先一步到达的是………”
“路易斯老先生?怎么会是您?”智绘阴沉地盯着站在列阵模型旁的路易斯·莫雷尔,冰冷质问道,“我以为引星计划是您一辈子的心血。”
“不不不,智绘,你弄错了,”无端遭受控诉,已经白发苍苍的窃火者不羞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个与对方冰冷表情截然不同的温和笑容,“我不是来破坏数据的,我也想知道那晚的核心实验室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惜面前的女人并没有相信他的狡辩:“莱拉告诉我,那晚核心区天眼的录像被人动过,所以她在死亡邮件里藏了个惊喜。”
“普通人的终端里收到的都应该是她那乱七八糟的谢幕词。只有那个这几天内接入过星环天眼的人,他收到的是:莱拉没死,明天晚上十点,我在核心区等你。”
“所以,路易斯先生,您能解释一下,您为什么会在今晚十点出现在核心区吗?”
路易斯神情不变,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智绘,你不懂。”
他对着终端操作了几下,拉开天花板上的星空穹顶,又召来两张躺椅,招呼着智绘与他并肩坐下。
与诸类文艺作品扉页上的绚烂星河不同,脱离了大气层的外太空大部分是黑洞洞的。
它深邃、神秘、虚无,如一片无边无际、无人踏足过的疆场,能吸引无数理想者献上他们的开拓之心。
“智绘,昨天莱拉搞破坏,没把你们生物基因库也炸了吧?”见智绘收取光刀坐到他身边,路易斯开始了与往日一般的闲谈。
“没,她特意避开了。”
“她跑哪去了?有没有人督促她吃饭?哎……她那个臭习惯,一干起研究来就不管不顾的,有人看着都能连喝七天营养液,这要是……”路易斯絮絮叨叨。
“她说她去度假了,看她孔雀开屏的样子,估计还想勾搭条狗回来。您放心,有的是人赶上门去伺候她。”
“这孩子啊……”路易斯忍俊不禁,“不过她是对的,她一天不离开,星环就永远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做什么都不方便。如今星环在外人看来已经毁了大半,你们的计划也快开始了吧?”
“这是在套话吗?”智绘警惕地顿了顿,微微眯起眼。
但路易斯仿佛感受不到空气中的紧张似的,继续感慨道:“哎,我老了,已经看不透你们这帮年轻人了……自从阿菁和远辰去世后,你和莱拉就变得越来越复杂。”
“如今梅恩带着溪荪出走,拉兹洛把自己困在梦想乡,哦,更别提你父亲,成天盯着自己的肚子想要扯出那串大肠,星环就只剩我一个留守老人了。”
智绘:“您想多了,您的智慧始终耀眼……还有,他不是我父亲。”
路易斯笑着摇摇头:“智绘,他很爱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智绘不屑一顾:“呵,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没进修完语言的艺术吗?”
“哎……你就当我老了吧,人老了就喜欢看儿孙满堂,合家团圆,”路易斯的眼神中闪过几丝复杂的光,“智绘,你知道吗?特雷梅恩可能成功了。”
“什么?”智绘终于露出了一个震惊的神情,她挺直脊背,试图在路易斯的眼神中找出试探与套话的痕迹,很遗憾的是,她失败了。
“智绘,我在天眼中看到了莱拉。那天晚上,确实有一个莱拉·维里迪安出现在核心实验室,修改了引力数据。”
“不可能!您知道那个核心程序需要白菁女士或岑远辰先生的生物基因才能修改,莱拉只有钥匙,却打不开锁。”智绘斩钉截铁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智绘,你知道这意味了什么——被证伪过无数次的特雷梅恩成功了。实验室里的那个并不是平叙时间线中的莱拉,而在那个插叙的时间线,莱拉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她老师的血亲,掌握的信息也比我们要多得多。”
“智绘,我的确修改了天眼,我把天眼拍下的特雷梅恩给删了。事实上,那天晚上,他们俩都在核心实验室。”
“原谅我,智绘,但我太想知道阿兰当年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一声不吭地自杀了……”路易斯一脸怅然,“所以我帮了特雷梅恩一次,仅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