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小姐的言谈举止唯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不显一点架子。她笑眯眯地狼吞虎咽,整个身体都变得舒展,似乎一点也不关心这些碳水化合物的热量高低,也不在意它们的来源是否干净。
“岑先生,您知道吗?从前有人跟我说过,吃饭是一天里最神圣的一件事。在那个天空依旧湛蓝的时代,长辈们会在辛勤工作一整天之后回到家,在餐桌上与放学归来的孩子们分享一天的所见所闻,从而卸下白天的所有委屈与疲惫。”
“可惜25世纪的大气层破了个洞,即使后续尽力修补,母星的大部分天空也已经变成了蓝紫色。辐射和灾难横行于世,母星已经不再适宜生存,”她透过海鲜煲上的雾气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对方眉眼,淡淡描绘着乱世下的灾难,“人们因此建立了依附于母星却凌驾于母星之上的太空空间站,赐名天空城。但父不父,子不子的扭曲社会关系已经建立,一天能吃上一餐正常食物更已变成常态。”
“晚饭渐渐被更高效的营养液替代,也只有在阿特拉斯号上人们才有心思品味这些古老的艺术了。岑先生,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您愿意回到蓝天之下吗?”
她问起来自然而然,可惜这个看似文青病入脑的问题,对被抛弃在母星的下等人来说,并不亚于被直接贴脸质问——“哦,您看起来快饿死了,既然买不起面包,那为什么不吃蛋糕呢?”
岑屿“嘎吱嘎吱”地啃着螃蟹腿,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发出一声淡淡地嘲讽:“听起来您还是移居派的,可惜现在引星计划失败了,蓝天依旧不欢迎我们。”
“是莱拉失败了,不是引星计划失败了,”盛初沅试图澄清。
“有什么区别吗?”岑屿反问道,“没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这句话莫名激起了盛小姐的雅兴,她撑着头,筷子都放下了,纵容感性超越理性,笑眯眯道:“岑先生,我想点一首歌,德彪西先生的《月光》,可以吗!”
岑屿闻言沉默地起身,去翻找那个存了无数张中外唱片的胡桃木柜——与此同时,他又将肌肉紧实流畅的背部转到盛初沅眼前了。
自他们相遇到现在为止,他做的所有事在盛初沅眼里都是加分项,忠诚、高效、听话、会照顾人。
身型高大,接近一米九,长相也无可挑剔: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然而一头黑发仍暴露出他的东方血脉。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苍白而有力。
不过要除去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吓人,黑洞洞的,里面混杂了不少复杂的情绪,像是要把她吸进去,死死缠绕住。
“真是个大笨蛋,心情和欲望全写在脸上了,”盛初沅默默地想,“亲爱的,这可就不能怪我蹬鼻子上脸了!”
直到清冷温柔的月光曲响起,她才回过神来,从下往上仰视着岑屿,语速缓慢地吟唱:“岑先生,您知道吗,黎明前的天空总是最黑暗的,或许这时候,天空城正断着电呢!”
岑屿不置可否,抬手帮她擦掉了唇边的汤汁,眼睛里的情绪更加混沌,“盛小姐,时候不早了,半小时后就洗澡休息吧,我去帮您热好牛奶。”
“吃饱就睡,您真把我当屠宰场的猪养了!”盛初沅故意赖在椅子上抗议,“科学证明这对胃的消化不好!况且,我今天激动过了头,这会儿肯定睡不着,要不您跟我讲讲您在阿特拉斯号上的见闻吧!”
“……您会睡着的,”岑屿垂下眼,平静地保证,“我会让您睡着的。”
半小时后,盛小姐果真被准时赶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房间的大落地窗前,她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优雅,富有节奏,硬生生把牛奶晃出了红酒的效果。乳白色的液体撞击着杯壁,小小的漩涡从液体中心渐渐扩大——一场巨变要开始了。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照片,而后轻轻抿了一口尚为温热的牛奶。
“老师,您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她状似无奈地感慨,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中。
母星的夜晚并不安宁,飓风与巨浪如影随形,高温与辐射能轻易摧毁所有胆敢走出天幕的羊羔。作为母星最后的诺亚方舟,阿特拉斯号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至少能保证这一船人今夜的安眠。
遥远的天边似乎闪过一丝火光,盛初沅的眼皮跳了跳,与此同时,出去闯荡了一圈后变得半死不活的像素贪吃蛇疲惫地出现在半空,绕着她的手腕蹭了蹭,然后一头撞入她的手环。
谁也不知道一个断了网的程序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进天空城,又在万众瞩目中全身而退的。可能是从那见鬼的空调风管机通道里吧,但又有谁相信呢?
盛初沅三两下将杯子中剩余的热牛奶喝干净,一股汹涌的睡意顿时扑面而来。她了然地挑了挑眉,并不打算忤逆自己的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头就睡。
等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原本寂静的房间突然响起了诡异黏腻的水声,像是有什么软体动物爬过。
它们从门缝下偷渡,在天花板上蔓延,从床底慢慢上涌,如朝圣般将熟睡的盛小姐簇拥在最中间,直到准备触碰到那瓷一般的雪白肌肤才堪堪停下。
“好想吃掉她,她闻起来好香,细皮嫩肉,一定很美味……好想在她身上留下我们的痕迹……好想……好想……不行……她还不信任我们,我们要,让她,永远,属于我们……”
不知名的怪物在呓语,但它们还是停下了,“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