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王站在原地冷笑,萧瑟的风卷起他的乱发,“慢走,不送!”
夜半,帝王便去往高祖庙,又去了先帝庙,行了岁首告祭,待礼毕,便乘辇回到未央宫,收拾衣装,面见百官。
钟磬鸣响,谒者引百官以次入内,虎贲夹陛,旗仗森列,群臣奉贽上寿,高呼万岁,而后便是早朝。
这事儿终究没能捂住,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一夜之间朝堂流言四起,文武百官新年首日早朝,居然无人恭贺圣上新岁,反倒是齐刷刷跪在丹陛之下,请陛下削柏王爵位,撤藩封地,彻查罪证,以正朝纲。
总之是臣子们如山倒一般上谏劝杀,沈玄苏端坐龙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此事绝非老四主谋。
老四有贼心没贼胆,要动手何必等到除夕夜人多眼杂时才动手?
背后那人这算盘打的啪啪响,他藏在暗处,借柏王这个没城府的一箭三雕,既除了柏王,又乱了朝局,一不小心还搅动了宗室与皇权对立,他若是处理不得当,后患无穷。
沈玄苏将手搭在御座扶手上,眸子扫过满朝文武,道:“众卿一口咬定,是柏王所为?”
御史大夫叩首高声:“人证线索俱全啊陛下,牛洪乃是柏王的人,他亲手将汤药递给了宫女李氏,又怕计谋败露杀了李氏灭口,这过程中没有第三人插手,铁证如山,何来冤枉?请陛下乾纲独断,速削藩王!”
朝堂呼声此起彼伏,沈玄苏额心隐痛,冷声道:“陆观澜,你来。”
众人一怔,谁也不知此事与太学侍讲陆博士有何干系?
但陆观澜自己是知道的,谁叫他昨夜倒霉出现在园中?
陆观澜拍拍衣袖,玉树临风立于百官之前,叩拜道:“臣,陆观澜,参见陛下。”
沈玄苏垂眸望他:“除夕雪夜,梨花殿外宫变毒案,你不偏不倚出现了,靖武侯与程言之都可以作证。朕还听闻,昨夜你离宫最早,独往柏王府私会,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所有人都看过去,猜忌丛生。
莫非是陆观澜与柏王同谋?
莫非士林之首勾结藩王,暗行逆举?
陆观澜早料到这一日,当庭自证:“陛下,臣昨夜离宫,确是私访柏王府,但臣敢以性命担保,此案绝非柏王主谋,亦绝非臣所为。
臣昨夜与柏王彻夜对谈,查清牛洪乃是受人离间,暗中被唆使,临时起意谋杀李氏。但是众臣所说也不虚,柏王确实曾经派牛洪进宫侍奉,但也只是希望他关照陛下,绝非弑君。
再者,臣身为太学侍讲,立身士林,毕生治学辅君,求的是朝政清明,礼法端正。臣若要谋逆,不必用这一查即破的手段。”
百官了解陆观澜,这人谨小慎微,若真想弑君作乱,必然滴水不漏,绝不可能留下牛洪这般直白的破绽。
有人为他求情,沈玄苏听完,道:“此案线索确凿,是私宦行凶,但也是藩王失察,柏王难辞其咎。”
婵鸢在旁边一听,听出他手下留情。
失察纵容之过十分之轻,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削藩之意,又保了柏王一命,不惊到其余的宗室勋贵,更不打草惊蛇,也算是给那精心筹谋之人一个下马威。
而削藩一事最大受益者,不还是帝王吗?
沈玄苏虽然是坐享其成,但也并非他主谋。
这一点若是细细思量的话,倒是很奇怪。
沈玄苏道:“传朕旨意,柏王沈盼山管束私宦不严,革去藩王实权,撤除封地兵权财权,拘于柏邸幽禁,非诏不得出入王府。柏王世子年幼,不知情故,朕特旨,立柏王幼子承袭王爵,保留王府爵位俸禄,永世世袭。柏王府一应女眷,幼子家眷,不入罪籍,还留在王府,所有妇孺家眷,交由皇后全权处置。”
他这样周密筹谋,大臣们挑不出错处,只能俯首遵旨:“陛下仁厚,体恤无辜,乃是天下之幸。”
下了朝,殿内清静,沈玄苏坐在御座之上静默良久,像是在思忖什么。
婵鸢就在旁边看他,真诚道谢:“刚才谢谢你,留了凌瑶一命。”
沈玄苏回过神,如实道:“她是你大姐,朕不想动她,她的处置都由你做主吧。”
婵鸢宽慰他道:“你做的已经很出色了,没人能挑出你的毛病,别再皱着眉头。今天可是年初一,喜庆日子,我身子好多了,咱们出宫去玩好不好?”
沈玄苏摸了摸她鬓边的发簪,温和说道:“你想去哪里?”
婵鸢笑眯眯的,提议道:“咱们便衣出行吧,只带暗卫就好。我想先回去看看爹娘,然后咱们去逛庙会,顺便……顺便看一看大婚要用的喜物,挑一挑妆奁摆件,我觉得宫外的样式新奇百变,比起宫里的新鲜多了。还有,我要风风光光,明媒正娶地嫁给你,还要一件与前世全然不同的嫁衣,今日若能寻到合适的绣娘,便请她入宫为我裁衣可好?”
沈玄苏闻言下意识点头答应,然后又将她的话在心里溜了两个来回,才品出她的意思。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筹备一场只属于他们的大婚,眼底灼灼情意顿时如三千莲华般铺天盖地盛放,将眼眸一点点映红。
沈玄苏难掩欣喜,强自镇定道:“好,你想怎么样,朕自然是都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