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絮恨过许多人,也杀过许多人,她这一辈子本来早已经注定会追名逐利,与至高的皇权一起腐朽,一同埋葬在陵墓中。
随着母后病逝,她愈发虚无,将自己活成一柄没有刀鞘的剑,伤人亦伤己。
被虚无的幻象所诱惑,步步走向妙真人为她精挑细选的囚笼。
第一面是花神游街的惊鸿一瞥,很久以后东方絮才后知后觉,唐婉仪的出现……叫她这柄剑,才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刀鞘。
虽然在那之前唐婉仪的美名便流传已久,世人称她为才女、是京城四美之首。
以前她只当是虚言,听过便算了,毕竟人的嘴巴最是会颠倒黑白。
后来相遇她才知道,真有人能这般耀眼。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被许配了京城最出名的纨绔子弟,伯远侯家的世子。
之后再知道她的消息是她在大婚前夕跳了护城河,誓死不嫁,被下人救上来后也只是一心要绞了头发做尼姑,那场婚事最后到底没成,反倒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话。
听见暗卫消息的时候东方絮眼中难得升起一丝兴趣,既然她这么不愿意嫁过去,那自己当然是要成全她。
“传朕旨意,今有丞相之女唐氏,贤良淑德、才貌双全,特纳为贵妃,掌后宫协理之权。”
圣旨送到丞相府那天,世人皆在欢庆,觉得她一个没有人问过唐婉仪的想法,她仿佛只是一个物件。
觉得她命好,一个退过婚,声名狼藉的女子居然可以得到天子的垂怜。
他们透过她看见的是谁?
是三公九卿的地位,还是触手可及的皇权?
唐婉仪从父亲那张虚伪的面容上只看出了贪婪、无尽的贪婪……
她的一生好像都是命中注定,一成不变的。
多无趣的一生啊……
无趣到生与死似乎都不会有什么波澜。
浑浑噩噩披上红妆,浑浑噩噩牵过帝王的手接受朝臣朝拜。
直到洞房花烛夜东方絮,那个年轻俊朗、传言中心狠手辣的帝王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
那里是离心脏最近、最柔软的地方,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东方絮将自己的秘密交付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你……”她睁大眼,那一瞬间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很惊讶?”反而她的表现却十分平淡,似乎自己说的并不是什么惊天秘密。
“陛下不怕我说出去?”她好一会儿才勉强整理好思绪,问出这么一句来。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一个皇帝的身份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她面前,说不害怕那都是假的。
“呵,怕?”这种情绪对于她而言,除了母亲死去那天再没有过。
“唐婉仪,听说前年诗会丞相有意撮合你与探花郎,结果与你辩论一番后败兴而归,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这样的人,真的甘心困于后宅,能接受一辈子平淡吗?”
“唐婉仪,你和你的名字可真是两个极端。”
“你根本不会甘心平淡一生,只有朕愿意信你,愿意与你共享天下、共治天下。”
“如果成功你会是我唯一的贵妃。”一个不必担负皇后重担,却又可以肆意的位置。
“就看你敢不敢接受?”
东方絮的每一句话对于唐婉仪而言,都有莫名的吸引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掉、重组,却莫名叫人觉得兴奋,浑身的血液直往上冲。
唐婉仪踌躇:“可这天下还有许许多多同我一样的人,陛下为何会选定我?”
“因为我要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可如今却有人一直在碍眼,卿卿当如何?”
这句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这天下还有一个丞相在与她作对。
他拿着先皇的遗诏摆布现任皇帝。
朝堂之上镇国大将军等武将已经被皇帝杯酒释兵权,只剩下以丞相为首的文官一派还在与他分庭抗争。
唐婉仪想要和东方絮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前,还必须有投名状,那就是——扳倒丞相,归权皇帝。
“你需要的助力朕都可以给你,但朕要你亲手结束这一切,你明白吗?”她眼神睥睨,本来有些瘦弱的面容也变的不怒自威起来,仿佛一头假寐的雌狮骤然苏醒。
其实唐婉仪对东方絮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看起来俊朗却带着阴柔气息的男人,雌雄莫辨。
不太像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反而更像是一个有些脆弱无辜的漂亮书生。
此时看见对方这样的神情不由得一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交织一起最是叫人分辨不清。
眼前之人竟叫人有些琢磨不明白。
自成婚那日起,有无形的东西一直在叩问心弦。
不是爱,是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