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强说与个游魂萍水相逢,可这游魂没了,心里竟是想念。此刻再见,尽是心安。
“我那日也不知怎的,好似就被摄了魂去。脚步不由自主只却还能听见你呼唤。”许靖川早把那日情形翻来覆去嚼遍,可他不通仙家术法,这会再怎样说都是自己揣度:“你那会伸手,却似救了我的命。只那一刻,竟是魂灵得解。没奈何我肉身那边被人唤醒,不得与你说清。”
黛玉闻言,心下稍安,不由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猜测说来:“我这些日子心里念着,只将你次次来时的样子数来。琢磨着其中应当有些干系,只你身在其间,还叫你你与我听一听,可是这般。”
许靖川点点头,在黛玉身边坐下,竟是一副乖巧神态。霁童仍在花篮,见他这副模样,甩甩尾巴,把脸搁在筐沿。
一双碧翠的眼睛映着两个人的脸。
“你头回来,是高热未退,身上不快。你夜夜来,又与我说在自家不甚快活,我自个猜着,说不准你这离魂的症状,却与你心事有关。”黛玉说到这里,又望程九的眉眼。见没那虚无空茫,这才安下心:“你自个想想,一回傍晚来,一回午间来,可是心神动荡,魂灵不安?”
许靖川原没将白日夜里关联,自己在夜里快快活活做程九,实在愿意把‘许靖川’撇开。这会听得林姑娘叙说,自己也不由随之思索,暗惊竟真如林姑娘所说一般无二。
“那会傍晚来,是有人迁怒于我,我自觉无辜,又念及母亲,郁气难解。”许靖川并不隐瞒,心中想着,嘴里也慢慢说开:“那午间一次,却是我自己心气虚高。落到空处,心气才乱。”
“至于平日,你只当寻常言,这便是晚间到来。唯那二次,直指心魂,这才将你提早引来。”黛玉听他直白,自己便不忸怩:“若是这般,谁今日叫你不快?叫你这般梦魇似的来?”
“我若说了,你别笑我——我是这几日来不得,心里急,好些日子都没睡安稳了。”
黛玉没料想他竟这般说,眼波一怔,落目处月色如水,将金银洗炼作净色。
她按一按自己指尖,旋即别过脸,笑道:“你回回要我别笑你,你自个说说公道话,我哪回笑话你了?”
许靖川却也笑了,他没立时答话,只又环顾这边屋舍。
“我与你这般说,就是说,你即便笑了,我也不恼的。”
这会是鼓槌也震落,黛玉将身子背过去,俯身把霁童抱起:“好些日子不见,修炼进益,越发贫嘴贫舌。”
“你我二人不知真名实姓,却反而不必拘泥什么。”许靖川望着黛玉背影,那霁童在她肩上露着脑袋,定定注视着他这边。
“我也只能与你说说那些心里话了。”
黛玉没动,只扬起手,搂住霁童的小脑壳。霁童别过脸,那两道身影落在同一只眼眸中。
两个人许久未见,自有好些话说。又因着许靖川竟是个可触碰的魂灵,他便嬉闹似的,跟黛玉说要把那孤本抄录送出。
黛玉也起顽心,随口列出一张单目。许靖川听罢,正色道:“若是一并抄完,我也考得状元公。”
“殿前三甲,可不当只会抄书。”黛玉想起自己父亲,话语柔柔一落。揶揄不减,只笑道:“否则,现今朝中大员皆该姓刻名墨。”
“我若是个版刻倒还好些。”许靖川故意唉声叹气:“可惜衣料单薄,藏不尽书。即便抄完,也得劳林姑娘一章一章地等。”
“那还不好说?你一夜夜来,我一章章读。只怕误了你白日事,还请程公子担待则个。”
“那便不肯林姑娘短缺我工钱了。”许靖川摇头摆脑,黛玉笑个不住。将自个埋在披巾间,直叫上面花枝抖动。
“容你说来,若是价高,我是不理的。”
“好说,好说,一杯茶水,林姑娘可舍不得?”
“舍不得。”黛玉坐直身子,欲做个规正神色,只是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你舍不得,那我也抄了。”许靖川作痛心疾首状,黛玉一手掩唇,几步便到了案头。
“喏,先与你一杯润笔。”
那沉甸甸压在肩上的东西收拢,不知归处。许靖川的手抬起垂落,眼睛望着黛玉擎杯的手。
慢慢的,握住那只瓣朵瓷杯,心心念念的好茶水终究入口。
丝丝入喉,润得那青灰又作粉红。
心事一并开解,魂灵却没个自在路途。许靖川迷迷瞪瞪,潘德周的声音却与往常不同。
“殿下,殿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