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安是在后半夜被一阵细微的刺痛感惊醒的。
不是受伤。是怀中《药王经》残卷的边缘硌到了肋骨。她翻了个身,将残卷从衣襟内侧取出来,借着营火残余的微光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她娘亲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这半部残卷她翻了整整十年,每一页的折痕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翻到记载霜迟散毒理纲目的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墨迹比正文淡得多,像是用针尖蘸了墨汁一笔一划描上去的。她从前也见过这行字,但每次都以为是页脚被水渍晕开的墨痕,没有细看。此刻火光正好从侧面斜斜地照过来,将那行小字照得格外清晰——
“霜迟之毒,非寒魄冰莲不可解。九转还魂丹,九味药引,冰莲为首。余八味:玄参、玉竹、天冬、麦冬、石斛、沙参、黄精、灵芝。九味合炼,七日可成。”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上一行更淡,像是临时补上去的:“冰莲存于青云山藏宝阁,寒玉为匣,三十年一开。”
顾念安猛地坐直了。
“沈墨。”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沈墨坐在营火对面,渊洌剑横在膝头。他没有睡,听到她的声音后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九转还魂丹的药方,一直都在我手里。”顾念安将残卷翻转过来,指着那行小字给他看,“娘亲把它写在霜迟散的毒理纲目下面,用的是极淡的墨。她大概是想让翻到这一页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中了霜迟散,解药就在这一页。寒魄冰莲是药引之首,其余八味都是常见的补益药材,玄参、玉竹、天冬、麦冬、石斛、沙参、黄精、灵芝。”
“常见的药材,偏偏缺了最关键的一味。”沈墨的目光落在“寒玉为匣,三十年一开”那八个字上,“她早就知道冰莲的下落。”
“不止知道。”顾念安将残卷翻到另一页,指着中间一段被她用炭笔圈过的文字,“这段是娘亲手写的补注:寒魄冰莲本为药王谷培育的独有药引,但此莲天性极寒,不能在寻常土壤中存活,须得移栽于高山寒玉矿脉之上。三十年前她察觉药王谷即将遭遇劫难,提前将唯一一株成熟的冰莲托人移栽到了青云山藏宝阁,借用那里的寒玉矿脉续养。韩仲远得到藏宝阁后大肆搜刮阁中珍宝,却唯独对这株冰莲只字不提——他压根不知道冰莲就长在他自己的藏宝阁里。”
沈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一声被压住了的叹息。“他费尽心机淬毒、试药、找解药,结果解药就在他眼皮底下种了二十年。”
“种冰莲的人是谁?”苏无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营火另一侧走过来。他的刀鞘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刀鞘上的“痕”字被映得忽明忽暗。
“移栽冰莲的人是莫老爷子。”顾念安将残卷翻到末页,那里夹着一张极薄的羊皮纸,纸上是一幅手绘的青云山藏宝阁剖面图,墨迹已旧,但线条依然清晰。图的一角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莫兄亲启。莲已移栽,寒玉为匣,阁中第三层左数第七格,藏于青石砖后。”
“这张图是我娘亲画的,莲是她托莫老爷子移栽的。莫老爷子知道藏宝阁里有冰莲,但他不知道冰莲是九转还魂丹的药引,更不知道移栽冰莲的人是柳青衣。”顾念安抬起头,“他是从义庄那根银针开始,一点一点把这个局拼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