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三名长刀手早已带伤退至山道拐角,伤势缠身、锐气尽失,彼此对视一眼,狼狈隐入晨雾逃窜。
周遭终于归于平静。
沈墨轻轻咳了一声,压抑的闷响卡在喉间。他迅速抿紧唇齿,硬生生将一口腥甜咽回腹中。
顾念安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他紧绷的下颌、滚动的喉结,以及唇角来不及擦去的暗红血迹。
“沈墨,张嘴。”她快步上前,语气不容置喙。
沈墨伫立不动,神色淡漠。
顾念安不再废话,抬手捏住他下颌两侧,指尖用力,强行逼他松开牙关。沈墨下意识格挡,却发现这看似纤细的手掌,力道执拗而坚定,一如她施针时的模样。
唇齿分开,一口暗红淤血积在齿间,暗沉发黑,是陈年淤毒夹杂新伤逆行所致。
“不是外伤流血。”顾念安瞬间确诊,松开手,“强行运功对敌,内力逆行冲破脏腑旧伤。九渡针只能压制表层寒毒,血毒深扎肌理脏腑,你每一次全力出手,都会加重内损。”
“我清楚。”沈墨随手用袖口擦净唇角,神色如常。
“清楚还要硬拼?”
“放任六人掳走你,后果更糟。”
“你大可脱身先走。”
“我走了,你活不到天亮。”
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他弯腰拾起黑布,缓缓缠绕剑身,动作从容,仿佛方才内伤呕血的人不是他。
顾念安攥紧银针布包,指尖泛白,心头莫名发沉。
“你的血毒已经侵蚀脏腑根基。”她压下情绪,声音微紧,“再这般强行催动内力搏杀,不用三个月,三十日之内,毒伤并发,神仙难救。”
“三十日,足够了。”
“足够什么?足够你拼到油尽灯枯,去青云盟送死?”
沈墨裹剑的动作未曾停顿,淡淡开口:“足够护你平安抵达青云盟总坛。”
顾念安骤然一怔。
“昨夜我彻夜未眠,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沈墨将长剑重新负于后背,系紧绳结,“当年药王谷覆灭,韩仲远夺走药王经核心毒理篇目,却唯独缺了寒魄冰莲的完整药理。那半部残卷,一直在你手中。”
“他要活捉我,逼迫我破译经文,补齐药方。”顾念安沉声接话。
“没错。”沈墨转头看向她,眼底沉淀着二十年寒寂,“你是药王谷最后传人,世间唯有你能读懂完整药王经。韩仲远隐忍十年,等的从来不是残卷,是你这个人。”
“所以你就算耗尽性命,也要送我入青云盟?”
短暂沉默后,顾念安压下翻涌的心绪,回归医者本分:“先找隐蔽处稳住你的内腑血毒。距离青云镇还有多远?”
“二十里。”
“还能走?”
“无妨。”
“那就赶路,入镇再休整疗伤。”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石灰布袋收好,沿途逐一拔回遗落银针。被封穴的弓手死死盯着她,满眼不解与忌惮。顾念安全然无视,与沈墨并肩,朝着山下青云镇前行。
行出数里,山道幽静无人,沈墨忽然开口:“方才封穴,你选了阳陵泉,为何不用足三里?”
“此人阳陵泉天生外偏半指,足三里穴位下沉,力道容易落空。”
沈墨眸色微动。穴位因人而异,细微偏移极难捕捉,哪怕行医数十年的老医者也未必能精准判断。她却能瞬息辨明、精准落针,这份天赋,与当年的柳青衣如出一辙。
“你母亲,也有这份天赋。”
顾念安脚步微顿,终究没有接话,默然加快脚步。
山林另一侧,林砚远远藏在半里之外的灌木丛中,将整场围杀尽收眼底。
少年蛰伏良久,屏住呼吸,亲眼目睹黑衣剑客一剑破万法,以一敌四、从容制敌;也看见那名灰衣少女,以银针为刃、步步为营,守住医者底线;更看清最惊心的一幕——箭矢袭来之时,少女下意识抬手挡在人前,甘愿以身受死。
震撼、错愕、茫然,尽数涌上心头。
他不能再停留,必须立刻赶回青云镇,将此事上报。沈惊鸿尚在驿站等候消息,这一男一女的来历、武功、目的,必须尽快查清。
林砚身形轻晃,借着林木掩护悄然退离,斥候步法施展到极致,悄无声息远去。
山道之下,顾念安骤然回头望向密林深处。
“怎么了?”沈墨侧目。
“方才跟踪我们的人,又回来了。”
“我知晓。”
“你早就发现了?”
“半里山坡,全程观战,不曾露面。”沈墨语气淡然,“如今已经撤离,步法规整,是标准军中斥候路数。”
“他若回去报信,岂不是麻烦不断?”
“避无可避。”沈墨压低斗笠,遮住大半面容,“该来的躲不掉,到了青云镇,一切自会明朗。”
蜿蜒山道缓缓下行,林木渐疏,远处山坳之间,青灰瓦檐错落排布,缕缕炊烟缓缓升起。
云雾散尽,天光大亮。
二人并肩迈步,一步步走向暗流汹涌的青云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