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没有看他,只往前走:“你不用挑好听的说。他杀过你父亲,这事不因为你进了沉灯坞的门,就变成没发生。”
宗溯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有些不痛快。”
秦梁燕停住。
宗溯看着前面的石阶:“见到他时,会想起从前的事。也会想,若我父亲还在,今日宗宅大约不是这样。”
秦梁燕没有说话。
宗溯又道:“但昨日他让厨房给我留清汤,我也听见了。”
秦梁燕一怔。
宗溯继续往前走:“我父亲的事,不会因为一碗汤便过去。可他昨日没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不想装。”
秦梁燕低声道:“那你还来?”
宗溯看向她:“你在这里。”
这四个字没有拐弯,秦梁燕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几句玩笑话,听到这里,反倒说不出来了。
宗溯道:“沉灯坞是沉灯坞,秦坞主是秦坞主,你是你。若我一辈子不来,倒像是把这些都混成一处了。”
秦梁燕低头看脚边的石阶,过了一会儿,她道:“你愿意来就来吧。”
午后天放晴,宗溯该回去了。
宗宅刚开门不久,事情仍多,青州那边的后续文书也许还会再送来。
秦梁燕没有留他,她不是会把人强按在沉灯坞的人,更何况宗溯如今有自己的门要看,有自己的宅子要修。
只是送他出山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坡,“那两棵树,你记得吧?”
宗溯道:“记得。”
“隔两日若叶子还蔫,就劳烦你自己来看。别写信来问我,我也不会看树,树死了只会叫人挖坑。”
宗溯道:“好。”
“你信里说茶换了,我还没喝着。”秦梁燕颇有深意。
宗溯道:“好,我下回来带。”
秦梁燕看他:“还有信,别写‘秦少主亲启’。弟子捧进来,像捧了张官府传票。”
宗溯道:“那写秦梁燕?”
秦梁燕满意了些:“这个可以。”
宗溯又道:“若旁人看见呢?”
“看见就看见。”秦梁燕道,“我名字又不是不能见人。”
宗溯点头:“好。”
她看他答得认真,又有些想笑:“你这人真是,别人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宗溯道:“你也不是别人。”
秦梁燕眼皮一跳,立刻转头:“行了,走吧。再磨蹭下去,天黑了你又得住一夜。”
宗溯道:“住一夜也无妨。”
秦梁燕盯着他看。
宗溯神色平稳,像只是说山路难走,留宿一夜并不麻烦。可他耳根那一点红,实在不像没有别的意思。
“宗家主。”秦梁燕笑了,“你脸皮果然厚了。”
宗溯没有反驳。
守门弟子站在一旁,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装得很用力,眼睛却亮得很。秦梁燕看过去,那弟子立刻望天。
宗溯上马前,又看了一眼沉灯坞的山门。
上回来时,他心里压着旧事,进门出门都觉得山风冷。
今日再看,石阶还是旧的,墙角还是有青苔,门也不比宗宅体面。
可这地方不再只是沉灯坞,它有了许多具体的小事。
他翻身上马。
秦梁燕站在门内,抱着手臂看他,风从山道吹上来,把她袖口吹得轻轻一动。
宗溯道:“我过两日来。”
秦梁燕道:“看树?”
“看树,给你带茶。
秦梁燕挑眉:“还有呢?”
宗溯看着她,似乎想了想,“也来看看你。”
“行。”秦梁燕脸颊微红,“那你来吧。”
宗溯走后,秦梁燕没有立刻回前厅,她去了西坡。
两棵石榴树刚种下,叶子仍蔫着,枝干也细。
方才浇下去的水已经渗进土里,树边泥土被人压得很平整。两个弟子不知从哪里找了几根竹枝,正要给树撑着。
秦梁燕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根。
弟子道:“少主,这个我们来就行。”
秦梁燕道:“扶歪了,它日后就长歪了。”
她蹲下,把竹枝插进土里,又用细绳把树干轻轻系住。树苗被撑住后,终于不再往一边倒。
秦梁燕满意了,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两棵树。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两棵新栽的石榴树立在西坡日光里,细细瘦瘦,不怎么像能开花的样子。
不过宗溯说能活,那便先养着。
前厅那边又有人喊她,说库房药材的账册找到了,楼护法果然只是路过。
沉灯坞又热闹起来。
秦梁燕往前厅走,手里还沾着一点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