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吞舟坐在檐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石上水痕未干。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秦梁燕先进门:“人到了。”
秦吞舟看向宗溯。
宗溯走上前,行了一礼:“秦坞主,今日冒昧登门,来得急了些。”
秦吞舟把磨刀石放到石桌上:“沉灯坞又不是没让你进。”
秦梁燕站在一旁,没替谁圆场。
秦吞舟杀过宗溯的父亲。
这件事不因旧案翻明、不因正道盟倾塌、不因宗家重开门庭便能轻飘飘过去。
江湖上许多账能算,许多误会能解,唯独这样的事,不能装作没有。
宗溯也没有装作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见石桌边缘有一道旧刀痕。
秦吞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旧年留下的。”
宗溯道:“看得出来。”
院中静了片刻。
风吹动廊下草药,草绳轻轻晃了一下。
秦吞舟道:“你父亲的牌位,回宗家了?”
宗溯道:“回了。”
秦吞舟点点头:“那便好。”
宗溯也没有变脸,只道:“宗家也重开开了。”
秦吞舟看他:“听说了。青州那几家,还在你那里吵了一场。”
宗溯道:“吵完了,他们暂时不打。”
秦吞舟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能叫人暂时不打,也算本事。”
宗溯没有接他的夸奖。
秦吞舟看着他,忽然道:“你今日来,是看小燕,还是看沉灯坞?”
秦梁燕皱眉:“爹。”
宗溯今日确实是来看秦梁燕的,也确实想看看沉灯坞如今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一会儿,道:“都看,也该来向秦坞主打声招呼。”
秦吞舟点头:“话说得还算实在。”
秦梁燕抱着手臂:“你老人家如今夸人也这么难听?”
秦吞舟道:“你嫌难听,带他去前头听好听的。你那几个弟子,看见宗家主抱两盆树进门,半日能编出八个版本。”
秦梁燕一噎,对宗溯道:“别听他的,我手下的人没这么闲。”
外头正好有两个弟子压着嗓子从廊下经过。
一个道:“真是宗家主自己挑的树?”
另一个道:“我看那叶子还蔫着,八成路上抱了一路。”
秦梁燕转头嚷嚷:“你们两个,立刻去绕练武场跑二十圈。”
那两人脚步一顿,立刻跑了。
秦吞舟看着宗溯,道:“上回你来,许多话没说。”
宗溯回道:“如今也不必急着说。”
“不怕烂在心里?”秦吞舟反问。
宗溯沉默片刻:“烂不了。只是有些话说了,也不能改什么。”
秦吞舟看了他一会儿,把桌上的磨刀石推远些,像是不打算再磨了。
“那便先放着。”秦吞舟道,“你若日后想问,再来问。若想动手,也可来。”
秦梁燕脸色一变:“爹。”
秦吞舟道:“我又没说今日。”
宗溯没有应承,也没有推辞,他只道:“今日不问,也不动手。”
秦吞舟点头:“那就吃饭。”
这话转得太快,连秦梁燕都愣了一下。
秦吞舟已经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来都来了,总不能叫人空着肚子回去。小燕,让厨房别做口味重的,他吃不了。”
秦梁燕看着他背影:“你怎么知道?”
秦吞舟道:“他脸上写着。”
宗溯低头看了看自己。
秦梁燕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宗溯,看来你这张脸也不是全无用处。”
宗溯道:“能省一句嘱咐,也好。”
秦吞舟进屋前又回头:“还有,那两盆树别种前院。前院人来人往,种不活。挪到西坡去,晒得到日头,土也松。”
秦梁燕道:“知道了。”
秦吞舟看向宗溯:“你挑树的眼光一般,下回别听铺子掌柜胡说,叶尖卷的不要买。”
宗溯认真道:“记下了。”
秦梁燕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
秦吞舟道:“笑什么?你也不懂。”
秦吞舟已经进屋,门没有关严。檐下那块磨刀石还放在石桌上,水痕慢慢干了,宗溯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秦梁燕放慢脚步,等他走到身边,才道:“我爹说话就那样。”
宗溯道:“比我想得好。”
秦梁燕皱眉:“哪里好?”
宗溯道:“他没有装作没事。”
秦梁燕沉默下来。
俩人走过一段石阶,她才道:“他也装不了。沉灯坞的人,装好人装不像,装没事也装不像。”
宗溯道:“这样很好。”
秦梁燕看他:“宗家主,你今天夸沉灯坞夸得很勤。”
宗溯道:“有吗?”
“有。”秦梁燕道,“再夸下去,前厅那帮人该以为你要入坞了。”
宗溯道:“入坞要做什么?”
秦梁燕本想随口逗他两句,说先把后山柴劈了,再把库房账理了。可她一想到宗溯认真拿着账册坐在沉灯坞库房里,忽然又觉得那画面竟不算太怪。
她咳了一声:“先吃饭,吃完再说。”
前厅那边已经热闹起来。
楼问津大约终于把库房的事说清了,正站在廊下同人争辩,说自己虽路过库房,却并未对药材生出非分之想。见宗溯和秦梁燕回来,他立刻迎上来。
“见过秦坞主了?”
宗溯道:“见过了。”
楼问津压低声音:“没打起来?”
秦梁燕道:“你很遗憾?”
楼问津立刻道:“不遗憾。我就是关心宗兄安危。”
秦梁燕道:“那你去关心一下厨房,叫他们别把菜做得太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