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溯低头看单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总得让沉灯坞的人住的舒服。”
秦梁燕转身看那棵被雨压弯的桃树:“这树别砍,我看着还挺喜欢。窗下别种那些清清白白的兰草,看着像要人早起读书练功。”
宗溯看她:“那种什么?”
秦梁燕想了想:“种石榴树,花红,果子还能吃。”
宗溯点头:“记下了。”
秦梁燕觉得他这副认真样子很可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她抬手拍了拍那棵桃树的树干:“宗公子,你这样修客院,不像给普通客人住。”
宗溯道:“本就不是给普通客人住的。”
秦梁燕转过头。
宗溯看着她,神情仍旧平稳,只是耳根被雨后光色照得有些红。
秦梁燕忽然不想逼他往下说了。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宗溯说不出那些热热闹闹的情话。他若真把什么“舍不得”“想你来”挂在嘴边,反倒不像他。这个人最会的,还是把话落在实处,屋顶漏便补屋顶,窗子响便修窗子,门房胆小便给她留个能进门的凭信。
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秦梁燕把那半截橘子皮从袖中摸出来,随手挂在桃枝上:“行吧,先修。下回我若来,若还漏雨,我就把楼问津挂这树上。”
宗溯道:“他未必愿意。”
秦梁燕道:“他愿不愿意不重要,树愿意就行。”
院外传来楼问津一声:“我听见了!”
秦梁燕扬声:“听见就离树远点。”
宗溯终于笑出声。
傍晚时,沉灯坞的人还是要走。
雨后的路已经干了些,马也牵到门前。灶房婶子送了点心,管事送了茶,宗宅几个小厮还把路上用的蓑衣也拿出来。沉灯坞弟子原本觉得宗家规矩多,住了几日之后,又觉得他们规矩虽多,人倒不坏,临走时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秦梁燕看得很不顺眼。
“怎么,舍不得?”她问。
一个弟子忙道:“没有,就是宗家灶房饭做得不错。”
另一个道:“井边那块石板我还没修完。”
第三个更老实:“管事说我扫地扫得干净。”
秦梁燕看他们一眼:“没出息。”
宗溯送到门口。
宗宅门前的青石被雨洗过,干净得发亮。新匾挂在上头,颜色比前几日沉了一点,不再像刚上墙时那样扎眼。
门槛内外都有浅浅的脚印,宾客的,宗家人的,沉灯坞弟子的,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
秦梁燕站在门外,忽然回头看那门槛。
宗溯问:“怎么了?”
秦梁燕道:“你们门房胆子小,我下回若翻墙进来,他别又以为闹鬼。”
宗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递给她。
木牌不大,上面刻了一个“宗”字,背后空着,没有多余花纹。
秦梁燕接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宗溯道:“给门房看的。你来时拿这个,他便知道放行。”
秦梁燕捏着那木牌,笑道:“宗公子,你给我这个,是怕我翻墙,还是怕你们宗家的墙又被我踩坏?”
宗溯道:“墙刚补过。”
秦梁燕把木牌收进袖中:“行,下回走正门,给你们宗家留点体面。”
宗溯看着她收好,才道:“路上若遇雨,前头驿亭可歇脚。马背上那包点心,是灶房单给你装的,别全让他们分了。”
秦梁燕原本要上马,听见他这一串交代,又放下脚。
“宗公子,”她道,“你现在很像送孩子出门的老父亲。”
宗溯一怔。
楼问津在门里笑得肩膀发抖。
宗溯难得被噎住,半晌道:“那你路上小心。”
秦梁燕满意了,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宗家主,咱们后会有期。”
宗溯抬头看她。
她今日仍穿红衣,雨后天光落在衣摆上,明亮得像旧宅门前生出的一团火。她在这里住了几日,把宗宅搅得鸡飞狗跳,也把许多死气一并搅散了。如今她真要走,宗宅门前竟忽然显得空了些。
秦梁燕看出他神色里的那点不舍,偏不肯好好安慰人。
她道:“别摆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又不是去投胎。”
秦梁燕一拉缰绳,马往前走了两步。走出几丈后,她忽然又回头:“宗溯,客院修好了,让人给我递个信。”
宗溯道:“好。”
“别写得太端正。”她道,“你若写什么‘西院修缮已毕,恭候少主莅临’,我看一眼就扔灶里。”
宗溯想了想:“那写什么?”
秦梁燕道:“就写,屋顶不漏了,窗也不响了。你爱来不来。”
宗溯负手看她。
秦梁燕扬眉:“怎么,你写不了?”
宗溯道:“写得了。”
“那就行。”她说完,终于不再回头,带着沉灯坞的人往巷口去。
马蹄声渐远,红衣拐过长街,很快被暮色吞去。宗宅门前安静下来,只剩雨后的水汽还浮在青石上。
宗宅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宗溯回到书房,把青州第二封信收进匣中。那张曾经写坏的旧帖仍压在匣底,纸上的字端正、肃穆,像一条他差点又走回去的旧路。
他没有烧掉它,烧掉太容易,忘掉也太容易。留着,日后偶尔看一眼,便知道自己从哪里转了身。
他合上匣子,走出书房。
院子里还有雨后湿意,西侧客院那边传来管事吩咐人量窗的声音,风从旧檐下穿过,吹落几滴未干的雨水。
宗溯看着院中灯影,唇边慢慢有了笑,过些日子,他要给沉灯坞写信。
她看见了,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