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娘先提笔,写到孙平妻子时,又补了一句:医药钱另列,不得以赔偿抵扣。
陆承看了那行字一会儿,也坐回去,添上陆家送银的人名。
魏临川把魏家负责送医问药的管事写上,末了又添一句:“三日内先送头一笔银,余下十日内清。”
这一添,文书比方才多了半页。
多出来的半页不好看,也不体面。上面没有江湖大义,只有两个寻常人的名字,几处住址,几个必须去送钱、送药、作证的人。
秦梁燕看着那半页纸,神色淡了些。
宗溯也看着。
他想起从前正道盟那些帖子,写得光明正大,写得满纸风骨,却常常看不见这样的人名。仿佛人一旦被卷进江湖争端里,便只剩“死伤若干”“误伤数人”“另行抚恤”。
可郑阿满不是“若干”,孙平也不是“数人”。
他们有名有姓,有住处,有家人,也有一笔不能被三家互相推来推去的账。
事情到这里,便有了第一条结果:两个短工的死伤,三家先赔,三日内送到家属手里,由宗家派人见证。三家门人死伤另列,依当夜先动手、后请援、误伤等情形再分赔偿,不得再以此为由私下寻仇。
第二条,是西棚。
西面仓棚仍归三家共管。陆家继续修缮,却不得独收钥匙。三把钥匙分存三家,开仓须两家在场。修缮所用木料、人工,每月列清,不得再由陆家一口定价。
第三条,是船道。
魏家仍管西船道,清淤由魏家负责,但船费不得私涨。若因仓棚封存影响船行,三家须同日商定,不得一家自行拦船。
第四条,是账册。
许家继续管总账,但每季须由三家共同核看,签字后入册。前三年短缺的一千三百二十两,先不在今日硬断,由三家各自补交凭据,十日后再核。
第五条,是外援。
青州水市之事,三家不得再请外人入城助阵。谁再请外援,视为先毁今日之约,其余两家可共同封其水市份额,宗家只作见证,不替毁约者说情。
这五条写成文书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偏厅里灯被点起,他们依次签字。
许七娘签得最快。她签完以后,抬头看了宗溯一眼:“宗家主今日没有判输赢。”
宗溯道:“这本也不是我该判的。我把桌子给你们了,日后坐不坐,是你们自己的事。”
许七娘又看向秦梁燕。
秦梁燕道:“看我做什么?账册是你自己带来的。”
许七娘笑了一下,向她一礼。
青州三家离开时,已经入夜。
他们来时彼此抢先,走时倒没有再争。陆家的车先行,魏家的车让了半步,许家的车最后出巷。三家随从仍互相看不顺眼,但总算没人再斗嘴拔刀。
宗宅门前安静下来。
偏厅里留下一桌纸笔和几盏冷茶。管事带人收拾文书,楼问津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才道:“原来这就算谈完了?”
秦梁燕道:“不然还要敲锣送他们?”
楼问津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觉得,不够像江湖大事。”
秦梁燕道:“江湖大事多半就是这样。真摊开看,不是欠钱,就是占地,再不然就是谁先动的手。非要写得光风霁月,才像旧正道盟的毛病。”
楼问津想了想,觉得不能反驳,便去帮管事收纸。
宗溯站在廊下,看着宗宅门前空下来的青石路。
秦梁燕走到他身边,问:“今日这事,算完了吗?”
宗溯道:“没有。青州三家心里都不痛快,回去之后还会互相盯着。”
秦梁燕道:“这才正常。要是他们出了宗家门便抱头痛哭、从此义结金兰,我倒要怀疑他们在你茶里下了药。”
宗溯看向她。
秦梁燕道:“不过你们宗家茶清得跟水似的,下没下药一喝就知道。”
宗溯低声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
这张文书没有旧盟的体面,也没有宗家清名的风骨。它写得琐碎,甚至有些难看。可上头每一条都对着一桩真事。死了的人,短缺的银子,被扣的钥匙,被拦的船道,都没有被几句漂亮话盖过去。
宗溯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碑立得再正,也挡不住水市夜里的刀。桌子摆得不雅,倒还能让几个不肯低头的人坐下来,把账一笔一笔说清。
院中灯火渐起。宗宅开门不过数日,门前已经来过贺客,来过急信,也来过一场差点从青州烧到此处的争端。它没有因此变成新的正道盟府,也没有关门避事。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水汽。
青州水市的事没有真正结束。可宗溯知道,从这一夜起,有些旧路已经不必再走了。
他不会再替江湖写碑文。
他可以给他们一张桌子。
秦梁燕站在他身边,忽然道:“宗溯。”
宗溯侧头。
她望着门外空下来的路,声音不高:“你今日这张桌子,摆得凑合。”
宗溯道:“只是凑合?”
秦梁燕转身往偏厅里走:“我夸人,从来是惜字如金。”
宗溯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