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宅开门第二日,不甚庄重,也不很清静,却比他记忆里的空宅鲜活许多。
他收回视线,继续道:“我会管宗家的事,会还宗家的债,也会查宗家的旧案。青州若愿意谈,宗家给他们一张桌子。他们若仍要动刀,宗家不会替任何一家背名声。”
宗二叔公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秦梁燕在旁边慢慢喝了一口茶,那茶依旧寡淡,可此时喝着,倒也不是全然不能入口。
第三位旁支长辈一直未开口,这时终于道:“可江湖规矩总要有人守。祝观澜已倒,你若不站出来,将来岂不是人人争地,处处流血?”
秦梁燕听到祝观澜三个字,眉眼间那点笑意淡下去。
宗溯道:“旧盟在时,也并非处处无血。”
宗溯声音不高:“许多争端从前也有,只是被压住,被遮住,或被记成了别人的错。青州水市三派争仓棚,若按旧盟规矩,我可以写一封漂亮帖子,叫他们以大局为重。可仓棚是谁修的,账是谁吞的,外援是谁请的,死的人该谁赔,这些若不问清,帖子再漂亮,也只是把血擦到纸背后。”
楼问津站在门口,馒头也不吃了。他平日最爱凑热闹,可这一刻也听出宗溯话里的分量。
宗二叔公的神色比方才复杂许多。
他也许不喜欢这些话,却无法说全无道理。他们这一辈人见过宗家最好的时候,也见过宗家最坏的时候。
只是人老了,总容易记得门前车马,忘了车马碾过的泥。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样做,宗家要少许多声望。”
秦梁燕接得很快:“也少许多冤大头。”
宗二叔公看她一眼,竟没有像方才那样被噎住。他沉默片刻,道:“秦少主说话虽不中听,也未必没有道理。”
秦梁燕微微扬眉。
楼问津在门外露出几分惊叹神色,像是头一次听见宗家长辈认可秦梁燕说话有道理。
宗溯道:“声望若要靠别人争地死人来立,本也不稳。”
这句话落下,偏厅里终于无人再劝。
长辈们再坐下去,也说不出“宗氏不可自轻”之类的话了。宗二叔公起身时,神色仍有遗憾,却比来时缓和许多。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宗溯,“你如今是家主,许多事终究要自己定。我们这些老骨头,惦记的是宗家旧日,也未必全对。只是你要记得,宗家门开了,往后看你的人便多了。”
宗溯起身相送:“我知道。”
宗二叔公点点头,又看向秦梁燕,迟疑片刻,道:“昨日那酱,若当真还有……”
秦梁燕道:“二两八钱。”
宗二叔公脸上那点感慨顿时散了大半。
楼问津在旁边很殷勤:“叔公,今日买还有赠礼。买半坛辣酱,送青州谈判旁听席一位。”
宗二叔公拂袖而去。
秦梁燕笑了一声。
宗溯送他们到门外,晨光已经高了些。旁支长辈的车马停在巷口,车轮滚过青石,声音渐渐远去。
宗溯回到廊下,见秦梁燕仍站在那里。
她今日没有穿昨日那件格外张扬的红衣,袖口窄些,行动时利落许多。
宗溯道:“方才多谢。”
秦梁燕道:“我没帮你说什么。”
宗溯道:“你坐在那里,已经算帮我。”
这一幕被井边的沉灯坞弟子看见,那弟子手里还拿着碗,立刻转头去看同伴。同伴也看见了,两人眼神一碰,脸上都露出一种“今日宗宅大约又要有事发生”的兴奋。
秦梁燕眼风扫过去:“碗洗完了?”
两人立刻低头,洗得比方才更用力。
楼问津凑过来,道:“宗兄,照这么看,青州三家若真来了,也未必是坏事。宗宅刚开门,正缺人气。来一个记二两八钱,来三个便是八两四钱。”
管事在旁边低声道:“二两八钱是辣酱,不是入门钱。”
楼问津道:“万事可议。”
秦梁燕道:“你去门口收,收不到就把昨日酒钱补上。”
楼问津立刻正色:“江湖争端,岂能以钱财论之。”
宗溯看着院中众人,觉得青州那封急信带来的沉重轻了许多。事情没有解决,争端也没有止。三派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谈,谈了会不会认,仍都是未知。
可至少这一回,他没有先把自己放进那张旧椅子里。
他不再坐上去等诸派仰头,也不再替别人把血写成大局。
午后,青州那边尚无回音,宗宅却先收到一封短帖。
帖是昨日来贺的一位旧友送来的,字写得很急,说听闻青州有变,若宗家要重议旧盟诸事,他愿携门下弟子前来襄助。
宗溯看完,把帖递给秦梁燕。
秦梁燕扫了一眼,道:“你看,椅子还没摆,他们已经想坐了。”
宗溯道:“回他吗?”
秦梁燕慢悠悠道:“当然回。就写,宗宅地方小,旧盟坐不下。若来吃饭,记得带菜。若来议盟,一切免谈。”
宗溯看着她,半晌竟真的取了纸。
秦梁燕一怔:“你真写?”
宗溯提笔,字迹仍然端正,他写道:“宗宅初开,诸事未定。旧盟不复议。若兄台来访,宗某扫榻相候。若为青州争端而来,请携账册,不必携弟子。”
秦梁燕看完,啧了一声:“你还是太客气。”
宗溯道:“总不能写带菜。”
秦梁燕道:“为什么不能?你们宗家如今账上很富裕吗?”
宗溯停笔,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若有江南鲜笋,亦可携来。”
秦梁燕看着那行字,终于没忍住,笑得伏在案边。
宗溯把信纸放到一旁等墨干,神情仍很平静,耳根却在午后光里慢慢红了些。